NO.01a6：八分二十秒

怎么会突然跟吉姆断开联接呢？

另一边，再度孤身一人的江舟十分的不安。

是雅努斯程序不允许自己与达到人智极限的存在相连，还是受到了什么外来存在的干扰——就好像当初叶谦那次一样。

但叶谦那次，是依靠了镜像诺德安置区里的那个特殊深潜接口，再加上自己当时正好在观看雅努斯的留言，以及万用打印机正在打印女神的受肉体，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才实现了暂时干扰。

这次可没那么多巧合啊……

浓烈的不安笼罩着江舟，于是他干脆闭上眼。

“禅”型植入深潜仓瞬间启动。

借由冥月女神的帮助，此刻的他仍与深渊暗网相连。

只是一个念头，江舟的替身程序便返回到了贤者之城。

周围依旧是破败颓废的城市景观，但江舟也来不及细看了，他直接输入自己的曼陀罗密码，打开了雅努斯程序的界面。

他亟需确认吉姆·雷特此刻的状态。

要知道，吉姆之所以敢连跳四级升格到深度7，最大的依仗便是江舟那异常稳定的心智指数。至于吉姆本人是“完美超人”这一点，能不能帮到他还是个未知数。

在没有与自己相连接的情况下，万一吉姆的心智指数崩了那可就完蛋了。

“拜托……不要让廖漆那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好吗？”

在雅努斯程序载入的时候，江舟不断向着自己如此祈祷道。

随着古老的双头神标志出现，雅努斯程序的界面在他面前展现。

【计算当前调整深度，建议连接可控要素数量：1/2】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个数据——那个已经连接上的是冥月女神赫卡忒，也就是说，眼下吉姆确实是与自己断联了。

江舟飞速确认了这点，然后目光继续往下移……

【当前可选择可控要素数量：35（34）】

“该死！”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江舟直接骂出了声。

在诺德安置区可供连接的素体原本有66个，但在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灾难以后，当前只剩下35个也算正常。

但拉开素体名单列表，吉姆·雷特的名字就跟上次廖漆心智崩溃时的状态一样，也变成了带有警告意味的红色。

虽然江舟并不清楚红色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妈的，红字就红字……”

江舟猛地一咬牙，直接选择了“无视风险继续连接”。

假如吉姆的心智因为调整改造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完全崩坏的话，那干脆就由他来接管，去完成之前那个男人的未竟之事。

然而……

【连接请求已发送，请等待素体本人选择】

【该素体持有遗言级合约，连接后请仔细评估其中风险】

【距离素体调整改造完成时间还有：8:45】

突兀跳出来的三个弹框，给江舟先前燃起来的激昂情绪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等待素体本人的选择？

换而言之，吉姆现在还有进行“选择”的理智，并没有完全心智崩溃？

毕竟上次他连上廖漆的心智时，那个逐日者的所有心智活动都变成了好似梦境一般的怪诞片段，根本不存在什么“选择”的可能。

江舟如此分析。

以及，什么叫“遗言级合约”？这个合约里又蕴含着什么风险？

“遗言……会不会跟倪克斯的遗愿有什么关系？”

江舟喃喃道，随即开始抱怨雅努斯程序为什么都不标注一些更清晰的注解。

难道说吉姆他跟自己一样，也继承了遗愿所留下来的遗产？并且需要为此做出什么选择？

“我想问一下。”

这时候，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

江舟猛地转过头去，一个长相与廖漆有些神似，背后带着一对燃烧翅膀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

“伊卡洛斯。”

江舟看着那人，说出了他的“名字”。

通过贤者之城访问日志，他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总觉得未来伊卡洛斯解放阵线本身也会诞生出真正属于他们的模因实体，到时候我再占用这个名字，似乎会有些不妥。”

那人说着笑了笑，接着正色道：

“此处并非完全是深渊暗网，而是冥河防火墙的内部，一个本不可能接触到的地方……而先前我在‘一号’的数据库内，也发现了另一个超越人智极限的存在从此处干涉现实。能够抵达冥河内部的势力不多，我想请问一下，您也隶属于那个名为‘盗火者’的组织吗？”

关于这个问题，江舟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只是摇了摇头。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伊卡洛斯虽然

没有继续追问，但表情却是瞬间放松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孕育了我的源头，其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伊卡洛斯如此道。

江舟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担心廖漆的牺牲不过是盗火者导演出来的一出戏剧。

“对于我等诞生自模因之中的实体而言，那些传奇的结晶核既可能是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源，也可能是能够一击崩溃的阿格琉斯之踵……倘若传奇建立在一个虚假的谎言之上，那么当谎言被揭穿时，人心为我们带来的力量也会随之远去。”

伊卡洛斯接着解释道。

江舟点了点头——看样子要对付模因实体的话，排除掉像靠“酒神病毒”那样强制洗脑的情况，关键还是要靠舆论战来定胜负啊。

默默记下了这个情报，江舟还准备再问一些什么，却没曾想伊卡洛斯的身体渐渐开始变透明了。

“时候到了。”

伊卡洛斯也愣了一下，然后表情释然地道：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说、想问，但那个教团的领袖在重铸身体以后开始出手压制了……我们下一次再见面，大概要等到狄俄尼索斯架构完全上浮了。”

听到这里，江舟内心一动。

“那会是在什么时候？”

他连忙问道。

此刻，伊卡洛斯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即将完全消失，但他还是开口道：

“快了，等‘乐园’完成飞升以后。”

说完，那个身后带着火焰翅膀的男人彻底消失在了贤者之城。

但即便消失，在江舟的城市登记名册里，依旧还有着他的名字。

这似乎说明……在忒修斯路径的算法里，这个模因实体也算是一个“人”。

这么思考着，江舟重新睁开眼，返回了基底现实之中。

此刻距离吉姆完成调整改造还有八分多钟，既然没有办法直接靠雅努斯程序进行干涉，那干脆就自己本人赶过去。

站在顶楼眺望着地热发电站方向闪烁的光，江舟心想。

而这时候，克里斯蒂那边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此刻安置区负七层的电磁环境依旧处于核爆后的紊乱状态，天知道自己这个便宜老板是怎么联系上自己的。

【别装了，我知道你能接收得到，还活着的话就赶快回个消息！！！】

连打了三个感叹号，那看样子确实很急了。

【还活蹦乱跳的，只是带来的六个傀儡只剩一个了。另外您先前给我塞的那发反锂弹立大功了，非常感谢】

江舟如此回复道。

此刻，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地热发电站收回，投向了那个还未走远的诡异队伍。

大约上千人排着长队，举着各种各样的照明设备朝地热发电站的方向走去。

那些男男女女们，每个人都是无比平静的表情，眼神里是那种空无一物的空洞。

他们走路时的姿态都近乎一致。

江舟在队伍中看到了几个熟人。

表情坚毅的王莺，一脸要哭出来模样的纪木。

看起来有些哀伤的端木有雪，以及脸上带着渗人微笑的林原惠里。

而当队伍路过江舟所在的这栋大楼时，除了王莺与纪木之外，其他上千人同时抬头看向了他。

想象一下，在那些手持照明设备的照射下，上千只空洞无物的眼睛同时看向了你，那是一种怎样渗人的感觉。

反正江舟只觉得背后鸡皮疙瘩泛起。

不过这些人也只是这么警告性质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其他更多的举动。

实际上，若他们愿意的话，就这么上千个已经完成的超人，只要同时合围这栋大楼。那么退路被彻底封死的，傀儡与装备弹药被消耗一空的江舟，是没可能活下来的。

就算是自己马上向克里斯蒂求援，她大概率也来不及赶过来。

然而这些超人却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是觉得自己不算威胁吗？

要知道之前林原惠里是已经知道自己与雅努斯之间的关联了，考虑到第一与第二遗愿之间的根本矛盾，这帮家伙没理由不弄死自己才对啊。

江舟有些困惑。

还是说，他们判定去往地热发电站是更重要的事情？

就当江舟这么思考的时候，克里斯蒂的消息发过来了。

【还活着的话就马上撤回安置区十层，乘坐奥林匹斯秩序的航班离开这里】

【我刚刚收到的消息，朱庇特集团已经确定要发射第二发大雷霆了！！！】

依旧是三个感叹号。

…………

“什么？！有你我还有西塔一起合作，夺回这台万用打印机不是时间问题吗？为什么还要发射第二发大雷霆？”

安置区十层，

一号在听到这个情报以后，语气中带着不小的怒气道。

即便是倪克斯因子如今十不存一，但西塔在获得了一号打造的新身体以后，依旧能够以一己之力，大幅度压制那些酒神病毒感染者暴走的情绪。

西塔的工作令模因实体·恐惧化身的力量被极大削弱，而面对那个依靠万用打印机具象在基底现实中的实体，一号与克里斯蒂两个深度7的调整者的一同进攻，瞬间将战场的形势逆转。

现如今完全就是他们俩在压着对方打，若不是担心大火力武器造成居民的附带伤亡，克里斯蒂早就将万用打印机给抢回来了。

即便是他们俩这么收着打，夺回万用打印机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另一边，在诺德安置区的上空，冥月女神赫卡忒在补上最后一组的七克反物质以后，偏转护盾也是将“大雷霆”给完全地抵挡了下来。

随着安置区窗外那苍蓝色的耀眼光芒褪去，诺德也算是熬过了长夜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而没有了恐惧化身带来的倒计时威胁，即便吉姆·雷特最终没能成功晋升到深度7；但只要给西塔足够的时间，她也能够慢慢将那些酒神病毒感染者彻底矫正。

但就在这一切都要往好结局的方向发展时，普路托深潜的董事会给克里斯蒂发来了一条紧急联络消息。

【第二发大雷霆正在充能，带上忒修斯立刻离开诺德安置区】

这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对于一号的疑问，克里斯蒂一边通过之前悄悄给忒修斯通讯装置里安装的快子接收器给他发送警告消息，一边回答道：

“因为模因实体只是诺德安置区威胁的一小部分而已，真正麻烦的是这里已经完成的上万超人……按照朱庇特的说法，为了彻底剿灭那些超人，他们打算以诺德安置区为圆心，将方圆百里的土地全部都犁一遍。”

“至于这么狠吗？”

听到如此狠辣的手段，一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道。

克里斯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接着道：

“目前第二发大雷霆正在充能，并且是充好能就立刻发射。而且这一次，他们肯定不会选择使用定向能这么温柔的手段了。”

至少不会选择能被冥月女神抵挡下来的手段。

这么说着的时候，身处负七层的忒修斯回复了消息。

【大雷霆的充能需要多久的时间？】

这小子……问这个干什么？

心里这么嘀咕着，克里斯蒂回答道：

【基础充能时间是八分二十秒，后续的蓄能时间根据打击方式不一。但无论是什么形式的打击，充能最多都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不想化成飞灰的话，就得赶紧了】

这么回复完，忒修斯那里再度陷入了沉默。

大约半分钟以后，他那边才传来回复。

【时间足够了，安全起见您先撤吧，我留下来试试看能不能解决这里的问题】

“这倒霉孩子……”

看到这么轻飘飘的回复，克里斯蒂不由骂道。

…………

时间是足够的！

回复完消息以后，江舟心想。

就算是按照基础充能的八分二十秒计算，吉姆现如今距离完成调整改造只有不到五分钟了。

依照从雅努斯程序那里获得的信息，假如吉姆真因为他的身份，确实跟第二遗愿有直接关联的话，那么在他完成深度7调整改造以后，就应该能够瞬间改变一些什么。

至少这个可能，令江舟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去相信。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第二遗愿会给吉姆留下怎样的考验，但以吉姆的性格，他必然不可能站在全人类自由意志的对立面上。

与吉姆心智相连的这段时间，同他一起经历的这些冒险，都令江舟无比坚信这一点。

但这么说来，那些超人排着队像朝圣一样过去，是为了阻止吉姆的升格吗？

江舟心想。

不……不可能。

虽然说是超人，但他们的肉体不过是普通人的强度，并且也没带什么重型武器。等吉姆升格到深度7以后，这些人没可能与一个近乎非人的存在战斗。

除此之外……

一边下楼，江舟没由来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大雷霆的基础充能时间是八分二十秒。

八分二十秒……这个时间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啊。

…………

同一时刻，在距离地球1.496亿公里，那颗名为太阳的恒星上。

在以恒星表面为参考极为狭小，但以地球为参考极为广阔的空间上，一道半透明的薄膜从空间的褶皱中一闪而过。

它在出现又消失的那一瞬间，截取了一股极为庞大的能量，并将其以一道光柱的形式投射向了地球上空的一处太空站。

此即为大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