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9b：怀疑与迫降

最初，在感染原始酒神病毒的时候，巴蒂斯特听到了自己脑海里的声音。

其中有自己的父亲，那个总是一脸严肃，对于流行文化充满鄙夷，永远看不到自己儿子艺术天赋的男人。他的话很少，并且从来没有肯定过自己——但他那毒辣的社会经验，还是多次帮他逃离了治安局的追捕。

然后是那些自愿为自己献身的爱人们，她们不断不断地向自己诉说着爱意，并且发挥自己的特长，教导他剪辑拟感、绘制油画、制作音乐的技巧。并且鼓励他继续去追寻那些在古老故事中才存在的真爱。

还有那些仅仅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阿波罗生物员工，他们会在耳边告诉他许多有关于基因、模因、控制论、传播学的知识。但同时他们又会轻蔑地称自己只是一个用来进行实验的棋子，公司用于开发新技术的耗材。

除此之外还有他儿时的朋友、人材孵化中心的同学，甚至是许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的声音在巴蒂斯特脑海里喋喋不休，有时候甚至会互相争吵、争论，同时还会告诉他，这就是所谓的人格离解现象：他的思维正在不断发散，而原本的人格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将那些思维约束起来。

他正在变成一个广义上的精神分裂患者，行为变得难以预测，显得情绪化、极端化，无法有效控制自己的行为。

而后，他依照指引给自己注射了原始日神病毒。

接着，那些声音无法抢夺方向盘，直接控制他的行为了。

但他们却因此变得更加睿智，更加地……无法理解。

原本发散的思维被重新收敛，收敛以后又再度发散。那些脑内的声音开始在自己的耳边低语星辰的运行轨迹，大气的成分构成，基因的序列排布……

或许说是低语也不对，因为他们的交流不再是使用人类的语言，而是用的某种以数学为基底的自创符号系统——巴蒂斯特能够读懂的只有最后的结论，至于他们的推理过程，就好像一个人类程序员拆出电脑程序在机械语言层面的数据一样，完全无法理解。

但只要是依照他们所说的去做，事情便能够理所当然地成功。

而若是无视他们的建议，坚持自己的想法，那么事情大概率就会失败。

假如更进一步，放弃控制自己的身体，像个乘客一样地只是看着那些身体操作，那么事情就能做得又快又好。

尤其是在通过脑机接口接入网络时，脑海里的那些无数声音能够并行处理多个项目。利用万维网甚至深渊暗网，自身效率还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

并且巴蒂斯特在放弃身体控制时，所体验到的那个状态，在他的感受中便是超脱想象中的平静。

要说的话，巴蒂斯特觉得，那基督教中的天堂、佛教中的开悟、道教中的天人合一、印度教里的梵我合一，大抵便是这样的感受。

巴蒂斯特将那种状态称为“忘我”。

在那个状态下，只要稍不留神沉浸其中，他的自我便会融化于其中，消失于无形。

若是一些凡夫俗子，可能就这样简单沦陷了——就好像王莺的那些同事一样。

但巴蒂斯特不一样。

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内心的平静，而是炽热的爱，是刻骨铭心的痛苦。

而其他目前暂时能够维持住自我意识的感染者，大抵也是因为负罪感或者悔恨，而拒绝内心的平静。

但这也是暂时的。

巴蒂斯特知道，那些激烈的情绪是短暂的，总有一天自己将无法继续保持住那样的激情。

届时，真正超人化的将不是自己，而是他脑海中的“他们”……

直到这时，巴蒂斯特才明白了这一现实——完全的超人化，便是意味着自我意识的消亡。

巴蒂斯特不能接受这一结果。

毕竟，若那些超人的智慧结晶没有一个“我”来感受的话，那该是多么虚无啊……

而对于这一猜测，他脑子里的那些声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即便那些声音要比自己聪明无数倍，但此刻自己依旧是自己的主人。

只要自己向“他们”提出疑问，“他们”便知无不言——而以自己智力水平所能提出的问题，或许也可以说“他们”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言。

比如说，“他们”甚至回答了应

该怎么继续维持住自我意识，怎么降低“他们”的影响。

而那个方法便是……

“吉姆·雷特这个唯一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存在，才是你们最后的希望。”

在他面前的入殓师如此道。

是的，这便是他脑海里的那些声音告诉他的唯一方法。

吉姆·雷特，当年阿波罗生物超人计划的唯一成功者。

借由约翰·奥图的基因与残留心智模型结合，唯一能够完美适配原始日神病毒与酒神病毒的适格者——现如今他们所使用的两种病毒，正是他当年在僵尸科研中心逆向破译改良出来的完成版。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如教科书般的完美超人才对……假如没有雅努斯存在的话。

雅努斯认可倪克斯的技术路线，因此将虹桥脑区与飞马改造成了原始脑机接口的组成部分，并给予了对方一次实现遗愿的机会。

但又因为祂不认可倪克斯的进化理念，在倪克斯消失后，即便是第二遗愿的残留也被祂做了手脚，赋予了继承者本不该觉醒的自由意志。

甚至在一百年后，吉姆·雷特这个第二遗愿唯一的继承者，也要处在第一深潜者的监视之下。

巴蒂斯特脑海里的那些声音如此告知了他种种历史秘辛——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从哪里得知这些的。

但无论如何……

“没错，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那些借由色雷斯俱乐部那场事件感染酒神病毒的人，他们就能够完美维持自己的人格。还有那个叫伊卡洛斯的模因实体，即便是构成人数与恐惧化身之间存在着数量级的差距，也能够一直与其势均力敌。”

巴蒂斯特借由扬声器道：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绝不能令他升格到俄尔普斯路径的深度7！若是令他升格到了深度7，那他将获得对所有‘超人’生杀予夺的能力——用来彻底封死第二遗愿，这就是雅努斯创造俄尔普斯路径的理由！”

他的这句话不是对江舟，而是对仍然在犹豫不决的绘图师说的。

“未来在脱离了奥林匹斯企业以后，你还打算再给自己找个无法反抗的大爹吗？”

他语气非常煽动地道。

而另一边，江舟在听到对方的这句话以后，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吗？

而且听对方的意思，并不是说不能有俄尔普斯路径的深度7，而是不能让吉姆·雷特成为俄尔普斯路径的深度7。

换而言之，只有吉姆是特殊的。

而当时诺德安置区的可控要素一共有67个，但自己却偏偏选择了他。

这也是巧合吗？还是也在雅努斯的计划中……

江舟回忆着当初选择吉姆的理由，脑海中不由闪过了赫卡忒的身影。

不……自己是受到赫卡忒的暗示才选择的吉姆·雷特。

那赫卡忒她究竟是想……

“我先说好……”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绘图师终于说话了。

此刻对方的表征拓扑结构状态并不怎么让人乐观。

“假如到了最后，让我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空，那你这颗死人脑袋也别想着能靠自己的所谓‘超人智慧’活下去了。”

绘图师微微偏头道。

接着，他转过头看向江舟道：

“至于你……现在跟着司仪他们一起离开诺德安置区还有救。我现在只会去阻止吉姆晋升，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对你出手。”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缚链者·改装甲上的传感器捕捉到对方的炉心正在不断输出能量。

江舟摇了摇头。

“你这么做，是要断掉整个诺德安置区几百万人的生路。”

但不得不说，假如巴蒂斯特所说全部属实，那么令全人类进化成能够保留自我意识的超人，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计划。

假如不是在当前这个形势下，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好好考虑它的可行性。

但这一切绝不能以牺牲整个诺德安置区几百万人为代价。

况且，巴蒂斯特说的那些东西是否属实还有待商榷。

江舟总觉得哪里有着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说，雅努斯真的会放弃一个能够无副作用提升全人类智

慧的技术吗？

甚至还要专门设计出一条升格路径，就为了封死第二遗愿。

在这里面，一定还有着什么尚未揭露出来的危险。

“是吗？”

绘图师叹息了一声。

“有可能的话，我也不想这么做……但现如今，这里的几百万人挡着我的生路了。”

他说完，抬起了身下一条粗壮的青铜色足跟，一脚猛地踏在了地面上。

“嘭！！！”

音波与震荡同时朝江舟袭来，即便装甲安置有抗噪减震设计，他也是瞬间因耳膜破裂而失聪。

江舟感到有温暖的液体从耳中流了出来。

不止如此，随着绘图师这一脚猛地踏下，他面前扇形区域内五十米范围的地面都猛地粉碎。

受击区域范围内负七层的地面，也即负八层的天花板直接塌陷。

江舟一个踉跄，差点没有坠下到下一层——好在他立刻开启了矢量喷射器稳住了身形。

无数碎片与管线落下，在负八层来了一场陨石雨。

天知道这么砸下去，会砸死多少负八层的居民。

也是趁着这个空档，绘图师直接启动了装甲上的机动装置，直接朝着吉姆远去的方向快速飞去。

“快追上去！”

江舟在心中默念道。

随着命令的下达，缚链者·改身上的电泳纹路直接亮起了血红色的光亮，这是过载模式的象征——不再吝啬能量，不再考虑损耗，它以冲着让自己报废的气势飞起直追。

防御力顶级、中远程攻击强悍、范围攻击能力也不弱……

由于耳膜破裂，此刻的江舟只能通过骨传导感受到极速飞行时的微弱呼啸。在这安静的飞行中，他不由思考着对方的弱点。

但受限于反射神经，对方的近战水平不佳。

这么想着，开启过载模式的缚链者·改已经追上了绘图师。

并且在机动性方面，对方的远距离移动速度不够。

这么想着，装甲上的高斯机枪直接朝对方疯狂倾泻起了子弹。

或许是高速移动下不允许，又或许是地狱火裂变炉的能量此刻全部用在推进上了，对方这次并没有展开相位形态防御。江舟射出的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了对方的装甲上。

细针状的高斯子弹像是连续不断的锉刀一般，在对方的装甲上留下了尖锐的痕迹。

虽然这些子弹对于绘图师能够造成的伤害很是可怜，但架不住数量实在太多了。

数万根细针连续轰击对方装甲的薄弱部位，不一会儿就对对方的动力系统累积造成了可观的影响。

并且随着子弹的消耗，缚链者·改的重量下降，速度也提升了。

双方相距的距离被缩短，子弹的精度与伤害变得更高了。

【我都已经放过你了，你就这么想死吗？】

绘图师的消息发来。

【但我可没有打算放过你，当然还有你身边的那个死人脑袋】

江舟气势不弱地回怼道。

无论对方如何机动，在他精准的预判与瞄准下，绘图师始终无法挣脱开他的追击。

还不止如此……

江舟心想。

既然确认对方在高速移动的情况下无法展开相位模式，那么……

一道微不足道的闪光从远方一处建筑的楼顶闪过。

飞在半空中的绘图师就好似胸口遭到了一击重锤，猛地失去了飞行平衡。

“嘭。”

直到这时，一声因距离太过遥远而变得微弱的枪响才传来。

天神道赶到了。

江舟乘胜追击，将最后的高斯子弹库存全部打在了绘图师的身上，把他给直接压制到了地面上。

在子弹打完以后，他肩膀上的两门电磁轨道炮跟着充能，瞄准对方的脑袋直接发射。

再一次，对方瞬间化作幽灵躲过了两发钨质弹丸。

与此同时，缚链者·改的面板上显示，经过先前的过载飞行与弹药倾泻，现如今装甲的能量已经严重不足了。

就这样，他也被迫跟着一起迫降了下去。

此刻，面对已经被他给彻底打出火气来的绘图师，他能用的武器只有那两把破甲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