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8a：乐园与思潮

“总算是赶上了……”

看着工作室里一个个抽搐着倒下的黑客们，以及屏幕上那个身后翅膀不断燃烧破碎的模糊人形，布克喃喃道。

右甚五郎先前传播的酒神病毒，是特化了复仇欲望的类型——它会强化大脑对复仇行为的奖励回路，令感染者不在乎其他利益的得失，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为向上位压迫者复仇而活。

五郎生前用这种病毒感染了伊卡洛斯内部的许多激进派成员，并且还在安置区上层散布相应的拟感，同样感染了许多伊卡洛斯的支持者——在他们中许多人原本就是黑客的身份。

在布克从入殓师那里了解到酒神病毒以及狄俄尼索斯现象的情报以后，他便着手开始在伊卡洛斯内部收拢感染者了。

狄俄尼索斯现象制造出来的模因实体，本质其实是思潮的共鸣。

巴蒂斯特这些年来散布的病毒，制造出了大量的恐惧症患者，他们那吞噬自我的恐惧情感构建出了“恐惧化身”。

而右甚五郎这一个月来，借由那部讲述廖漆最后一场战斗的拟感散布病毒，若能引发感染者进入癔症状态并集体共鸣，构建出的便是“复仇化身”了。

使用模因实体去对抗模因实体，这才是最好的破局手段！

但既然模因实体源自于思潮，那么就不是他能够控制的对象。

为此，布克选择向整个伊卡洛斯解放阵线公开了所有相关情报。

背叛、阴谋、利用、危机……布克告诉感染者们，此刻他们心中熊熊燃烧的激烈复仇欲，其实是脱胎于超人工智能设计的伪造之物。

他们的忿怒是被强加的，而他们甚至连放弃的权力都没有。

如此一来，那些赋予了他们愤怒与力量的人，便成为了真正亟待复仇的压迫者。

接下来，布克没有进行许诺、没有提供计划、没有强调大局……他只是告诉那些感染者们，他们现如今已然掌握了足以反抗强权的力量——即便那情感是虚假的，但这份力量绝对真实。

只要他们的思潮产生共鸣，便能够制造出足以令诸神都为之警惕的存在。

如他所料，感染者没有办法忤逆自己的本能。即便知道了真相，他们也会选择继续复仇——向他们的创造者复仇。

如今右甚五郎已死，另一个酒神病毒的传播者仍然藏在幕后，而由那人制造的另一个模因实体此刻正在安置区大肆破坏。

无论对方制造出那个模因实体是为了什么，他们都要尽自己的全力去破坏其企图。

“当然，我知道相较于恐惧化身，你们无论是在感染者数量还是持有算力上，都远远落后于对方……”

在召集伊卡洛斯的全部感染者，并联系上安置区上层的感染者以后，布克如此说道。

“你这么说……不会是想要大范围散布右甚五郎版本的酒神病毒吧？”

黑客组的一个人皱着眉头道。

“这当然不可能。”

布克立刻摇头道。

对于酒神病毒，感染者中就有着不同的意见：有些人会认为，需要将这份力量与反抗精神传递给尽可能多的人；而有些人则是觉得酒神病毒本就是最大的压迫力量，它甚至能够奴役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因此传播就应该到他们这些受害者为止。

当然，布克并不打算参与这个话题——他直接给出了更现实的理由终结了这一讨论。

“从酒神病毒感染到能够长出虹桥脑区，是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的。就算现在进行大范围散布，也无法快速转换成战斗力。”

他如此道。

见众人的争论因此平息，他继续道：

“但这也导致了另一个问题。届时即便你们共鸣出了模因实体，但从战斗力上来看，实力也会远逊于已经成型的恐惧化身。”

看着周围人向他投来颇为不善的目光，他连忙提高了音量。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让你们就此放弃，而是说需要转换一些策略。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放弃对构造体的控制，集中精力尽可能多地掠夺服务器的算力。

“恐惧化身基于自身天性，会希望能够尽可能多延伸自身在基底现实的干涉能力。因此它的很大一部分算力其实是被构造体给分走了，如此一来，只要你们完全不去控制构造体

，就能够拉平很大一截实力差距。”

布克这样提议道。

但有人很快提出质疑。

“假如这样的话，恐惧化身直接操纵构造体来消灭我们的现实身体不就好了吗？”

关于这点，布克早就有打算了。

“这很简单，只要你们所有人都集中在伊卡洛斯的临时算力中心，然后由我以及其他伊卡洛斯解放阵线的战斗人员守护就好了。”

布克拿出了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所有人面面相觑。

“哪怕是在安置区地下，具备基础杀伤性的构造体怕是也超过了二十万。即便恐惧化身没办法一次性控制它们一起涌过来，靠一波又一波的添油战术，你们这点人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个黑客组的感染者如此道。

“撑到你们战胜恐惧化身，或者我们全部牺牲为止。”

布克想都没想就如此回答道。

整个会场陷入了一阵沉默。

许久，黑客组的组长孔蛛走了出来——布克先前还以为他不是感染者来着——他看着这位伊卡洛斯解放阵线的首领道：

“你能给出你的承诺吗？”

“我给出我所有的承诺。”

布克回答。

“即便我没有感染酒神病毒，不像你们带有思维钢印。但我以我的自由意志起誓，我会守护你们的肉身到最后一秒。至于我死之后，你们也是知道结果……”

在场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布克。

“我的心脏连接着地热发电站，在我死之后，能将整个诺德安置区吞没的熔岩与地震将会为所有人复仇。”

布克知道自己的这番承诺，对于脑海中充斥着“复仇欲”的酒神病毒感染者来说，绝对是无法拒绝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孔蛛的目光扫过了全部的感染者。

“那么，还有人反对吗？”

他开口道。

没有任何人说话，整个房间里只有激动的粗重呼吸声。

就这样，另一个模因实体在数小时以后，也就是现在诞生了。

众人将其命名为“伊卡洛斯”。

…………

“很好……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断燃烧崩溃的翅膀在身后扇动着，面对那个冲自己咆哮的恐惧化身，伊卡洛斯并没有第一时间抬头看它，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刚救下的魔法少女。

星野光的眼皮微动，待到他睁开眼以后，看到的是一张容貌模糊的脸。

“而且，你先前的那些话，我也已经收到了。”

伊卡洛斯说着，从身后燃烧的翅膀上拔下了一根焦黑的羽毛放在了星野光手里。

羽毛瞬间燃作灰烬，他的手掌上被烙印上了一个漆黑的羽毛印记。

“在这一切结束以后，去往乐园吧……待到乐园彻底崩溃之际，我等将会真正的降临于世间，与尔等凡人同在。”

伊卡洛斯说完，怀中的星野光便化作为了无数光点逸散消失——它强制将这名巫师级黑客给下线了。

随即，它转而看向不远处的那个御剑青年。

虽然从它那模糊的面容中，并看不清那双眼睛的具体模样，但御剑青年还是感觉自己仿佛被对方的目光给刺到了。

“至于你……”

伊卡洛斯说着，御剑青年的身上不知何时裹上了一层融化的蜡液。

他感觉自己的眼鼻耳口，以及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正在被那逐渐凝固的蜡给封堵。具体来说便是，他不再能够“看到”脚本程序的形状、不再能够“闻到”恶意代码的气息、不再能够“命令”自己的破冰器……

换而言之，自己的黑客能力正在被某种力量给封锁。

“既然你如此坚信自身的力量才是一切的根本，那么封锁你的一切力量，或许能够让你明白人类究竟是靠什么走到食物链顶端的……如果想要解开这一切的话，那就也去往乐园吧，我将会在那里等待你给出正确的答案。”

感受着力量正在被封锁，御剑青年惊恐地想要尖叫出声，但由于他的嘴被蜡所封堵，他甚至连尖叫都做不到。

丝毫没有理睬对方的绝望，伊卡洛斯一挥手，青年便化作了无数的青芒消散在了这里。

…………

万维网中没能发出的那声尖叫，在古月久美子被强制下线以后，回荡在了她那间昏暗而狭窄的房间里。

她双目圆睁地从黑客作战仓里坐起，飞溅起来的冷却液沾湿了身后那张写着“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的墨宝。

意识到先前发生了什么的久美子立刻重启了自己的脑机接口，然后开始尝试运行冰墙程序，接着……

就如先前在万维网中时一样，此刻的她不再能够理解那些代码，也不再能感受到自己过去炼化的服务器算力——仿佛有一块模糊的毛玻璃阻隔在了她与自身的黑客天赋之间。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她颤抖着不断重复，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咚咚咚！”

隔壁传来一阵烦躁的捶墙声。

“都他妈几点了，还不睡觉？！”

一个中年男人的暴躁声音从墙的另一头传来。

但这个声音却是令久美子稍稍冷静了下来。

冷却液不断顺着长长的黑发滴落，她就这么浑身赤裸地坐在了作战仓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此刻自己都已经冷得牙齿打颤了。

在作战仓的对面是一张床，而床上摆放着星野光的等身抱枕。

久美子就这么在昏暗的房间中与抱枕上的星野光对视，脑海里回忆着那个翅膀燃烧的鸟人最后所说的话。

“乐园……”

她喃喃着，以这个为关键词进行搜索。

其实即便不搜索，她也大致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在这个时代，“乐园”一词往往便是指代巴克斯教团所搭建的虚拟天堂。

“欢呼吧，天国如今已真实不虚地降临在了人间……”

她小声念着“乐园”的广告词，思考着那些模因实体与乐园会有什么关联。

…………

在送走了久美子以后，伊卡洛斯终于转而看向了那个恐惧的化身。

“没想到，刚诞生就要跟这玩意对战……”

它轻叹了一声，然后在对方朝自己喷吐漆黑火焰之前便高高飞起，与天空中那轮灼热的烈阳重迭。

恐惧化身也跟着抬起了头，它脚下的那片漆黑之海也随之迸射出无数根布满荆棘的触手，它们随着恶魔的咆哮声朝那个带翼的人形刺去。

而荆棘触手在触碰到伊卡洛斯的瞬间，便燃烧了起来。

火焰沿着触手飞快蔓延，就好似点燃了浸满了汽油的麻绳一般。

直到那火焰即将触及那片漆黑之海前，恐惧化身才猛地切断了连接着海洋的触手。

“哟……反应还挺快？看起来你的智力也没有完全堕落到野兽的程度嘛，是心智矩阵里掺杂了有超人病毒的感染者吗？”

伊卡洛斯对此似乎有些惊喜，他一边不断将身边浮现出来的火球踢向那个羊头恶魔，一边问道。

“你……你……为什么要……”

而另一边，恐惧化身说话时有些吃力，它一脸怨毒地看着那个与烈阳重迭的人影，咆哮着道：

“你……为什么要阻碍我？！待在这里你就不怕死吗？！”

伊卡洛斯自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他稍稍减慢了一些自己进攻的速度，然后笑道：

“我跟你可不一样，虽然也是因为狄俄尼索斯现象而诞生，但我存在的基础可要远比你广泛……我诞生自廖漆对于奥林匹斯秩序的一场成功反叛，即便是诺德安置区的心智矩阵被毁灭，未来我也将会在众人的回忆之中重生。”

它说着，无数燃烧的羽毛开始如雨一般倾泻而下，焚烧着恐惧化身那如沥青一般的身体。

“嘛……不过这得等到狄俄尼索斯架构完全上浮吧，届时我会忘记现如今的记忆也很正常。这么说来，以凡人那注重连续性的思维来看，现如今的‘我’也算是死了？”

伊卡洛斯这么说着，却反而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说来，这可太完美了，毕竟……”

它说着，手里出现了一柄护手呈翅膀形状、剑身燃烧着火焰的骑士剑。

“既然我就是因此而生的，那这可是难得能够体验事件原型牺牲事件的机会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