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6d：两种礼物

林原惠里的记忆不断在吉姆的脑海中铺开。

不，这并不是像看电影一样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围观对方记忆；甚至也不是像观看拟感电影那样，跟随着电影主人的视角重新感知经历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吉姆关于“我”的概念完全消融了，他完全是以林原惠里的心态，重温了一遍过去的那些记忆。

这类似闪回现象，只是闪回的那些画面并不属于自己。

而随着针管里的深蓝色液体缓缓推入她的静脉，那些回忆的画面开始加速了。

日神病毒——用于刺激前额叶皮质再发育的转基因病毒。若是单独注射的话，甚至会完全压制住边缘系统，将人变成行事风格超然理性，甚至需要靠外界强制命令才会行动的僵尸人。

在日神病毒注入以后，惠里感觉自己开始能够克制住对于吉姆·雷特的强烈杀意了。

并非消失，而是能够抑制住——那种冲动从难以忍受的“饿”，变成了只是很想要的“馋”。

虽然神经信号交流的强度与频率都上升了几个层次，但边缘系统与前额叶皮质之间却是再度达成了新的动态平衡。

若是从外人所能观测到的行为层面来看，她似乎再度变得正常了。

但从惠里自己内省的视角来看……

我开始能真正看清楚这个世界了。

惠里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她所能够看清的大多数东西，都无法诉诸人类的语言——哪一种都不行，她全都试过了。

日语、中文、英语、芬兰语、爱斯基摩语……

在注射完日神病毒的两天后，她完整学习一门语言的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这个速度受限于眼动阅读学习资料的上限，并非是大脑处理学习的极限。

而在完整掌握了五门语言以后，她直接放弃了这样低效率的方式，开始从底层原理直接学习语言形态。

分析语、屈折语、黏着语、多式综合语……

但无论是怎样的底层逻辑，这些语言形态都无法用来描述自己“直觉”所能感受到的东西。

语言是思维的脚手架，但现如今她所能够搭建的大楼要远超过普通人心智的规模。再继续用人类语言这种脆弱简陋的“竹制脚手架”，已经完全无法满足她搭建全新心智大楼的需求。

她需要找到更为高效的工具，譬如AI留下来的程序语言，譬如数学。

记忆到这里，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惠里眼中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不再能连贯成为正常的时间因果轴——过去的记忆，当下的经历以及对于未来的预测纠缠在了一起。

除此之外，她的思维也开始变得极度抽象。

惠里不再是通过自言自语的“心之声”，或者想象中的一幅幅画面来进行思考，而是通过难以理解的数学、几何画面以及无数张人脸来辅助思考。

在那之后，惟一还算有着连贯因果逻辑的记忆便只有一件事情，或许是足够强烈的悔恨感维持了它的连贯——随着有关“虹桥脑区寄生虫”的情报不断更新，在知晓了甚至奥林匹斯秩序都派人来到安置区调查以后，她的家人们也终于给自己注射了“日神病毒”。

只是这次送货上门的不再是网购渠道，而是那个自称有阿波罗生物背景的暗网医生自己找上了门。

巴蒂斯特·莫罗，他将足够治愈全部家人份的日神病毒都带来给了惠里。

他还告诉惠里，这就是倪克斯承诺给予全人类的超凡智慧——完美平衡日神与酒神、理性与感性、逻辑与本能，令人类直接一步登天，足以跟得上那些强大AI的超凡智慧。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惠里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家人们一个个将病毒注射到了体内，然后……

不……

不不不不不……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惠里看着母亲，以及一个个双眼失神的家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目前我们掌握的酒神病毒与日神病毒都是雅努斯修改后的产物。经过这么多年的破译，我们目前也只能保证不到百分之三的成功率……真可惜啊，我以为你的家人们会跟你一样幸运呢

，没想到居然连一个都没有。”

大概你们全家的运气都被你用光了吧……

巴蒂斯特的声音似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伤心了，至少他们还是获得了倪克斯的另一个礼物——永恒的和谐。相信我，相较于在这个痛苦的世界继续挣扎着活下去，眼下的他们可都是身处在大自在的极乐之中。在公元时代，可是只有佛陀才能达到的最终境界呀。”

“去死吧。”

这既是诅咒也是指令，下一秒，那个自称画家的男人便被自己的家人们给摁倒在了地上。

几柄武士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但下一个瞬间，惠里的家人们却都收起了刀，站在了巴蒂斯特的身边——并非是这个男人控制住了他们，而是惠里自己向他们发出了相反的指令。

在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你应该早就感受到了吧，祂的智慧正在通过祂的遗产重新显现，并通过我们的身体与意志在落子。很遗憾，我目前还是一颗需要被用到的棋子，至少你现在还没办法杀了我。”

从地上爬起来的巴蒂斯特耸了耸肩，然后继续道：

“而你，倒像是一步闲棋……原本你的价值只是到杀掉吉姆·雷特以后就应该死去，我当初写在酒神病毒里的指令就只有这个。没想到，你的行动却是把那尾真正的大鱼给钓了出来。”

雅努斯遗愿的传承者……

惠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脑海里的哪个角落挖出来的这个结论。

“要说的话，假如没有祂封锁的禁制，你的这些家人们在注射了日神病毒以后也不会变成僵尸。现如今你本能想杀的人，跟你的仇人结合成了一个思维实体。这么一来，你杀掉谁都不算亏不是吗？”

巴蒂斯特如此道，说完便直接转身。

“哦，对了。”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了头来。

“记得让你的那些僵尸们晚点暴露酒神病毒，要不然留给我这边的工作窗口期太短了。”

他最后对惠里如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