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6a：红舞鞋与还魂尸

话音落下，投影消失。

僵尸们开始行动。

没有任何能够称之为情绪或意志的东西寄宿于僵尸们的大脑之中，此刻留存的只是一具具完美运转的躯壳。

即便吉姆的脊髓反射神经要远快过它们，即便他才是战斗号角的真正吹奏者……但在具体的行动上，自己还是要慢过僵尸们一拍。

当吉姆反应过来的时候，武士刀的剑尖已经快要抵到自己的咽喉上了。

“嘭！”

一声好像不属于“说服者”的沉闷枪声响起。

枪声打断了……不，是那个僵尸武士预判了吉姆的动作！

在枪声响起之前，对方便瞬间收回原本递出的那一刀，并且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身前挥舞着自己的武器。

密集的刀光流溢，吉姆射出去的子弹被它斩落了四颗，但还是有两发命中了对方的面具与胸甲上。

面具的材质似乎更加坚固，子弹穿透后不过是嵌入了对方的一只眼睛。而命中胸甲的那一发子弹，却是直接穿透了对方的右肺。

直到这时候，那种连续扣动扳机的触感才慢悠悠地呈现给了吉姆的意识。

原来是先前他在无意识状态下，于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连续开出了六枪。

而那六声枪响迭加在一起，才最终呈现出了那一声沉闷的枪响。

这便是夜髓与赤杨之弩的配合——吉姆完全可以解放双手，任由脊髓操控着手臂执行进攻与防御的行动。

而他本人则能够全身心地控制“倪克斯因子”。

吉姆微微弓起背部，摆出了宛若猫科动物遇敌时的姿态。那根经过改造后略显嶙峋的脊椎形状，就这么贴着他的衣服凸显了出来。

不，不止是凸显了出来。

伴随着吉姆的肾上腺激素水平的不断攀升，生长在脊椎上的金属脊刺直接刺破了他的大衣，暴露在了空气里。

髓液里的高浓度倪克斯因子开始透过棘刺末端释放。

很难向脊椎上没有长刺的人形容这种感觉，一定要说的话，有那么一点像鸡皮疙瘩从脊椎开始向全身蔓延的感觉。

随着倪克斯因子的散布，吉姆的感知里，一颗颗象征着意识活动的“星辰”再度被夜（Nyx）所点亮。

只可惜，除了身边的白桡之外，在场的那些僵尸们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意识活动——它们就好似一颗颗悬挂在夜空中的冰冷死星，无法从光芒的闪烁频率中观察出任何事物。

嗯？白桡的意识波动自己能够看到了？

察觉到了什么，吉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白桡——但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先前那个胸口中枪的僵尸武士将手中的武士刀朝他投掷了过来。

但赤杨之弩型义肢的运行速度比飞刀要快，它“锵”地一声稳稳接住了那把武士刀，随即手指的液压系统骤然发力，硬生生将那把刀给攥碎在了自己手里。

对此，吉姆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因为他要等到一秒钟以后，才会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了白桡。

此刻，这位人智检查委员会的委员一直以来的淡然神情已经消失了，此刻她的眼中不断闪烁着兴奋的火焰。

两柄刺剑从她的手臂中延伸而出，上面闪烁着莹绿色的微光。

“真是有意思啊……”

她露齿笑着道，脸上的表情满是对于接下来战斗的狂热喜悦——那是真实不虚的喜悦，吉姆能够透过倪克斯因子看出她真的因此而感到极度欣喜。

但这强烈的情绪并不是来自于白桡本人，而是由她所切换加载的另一个人格。

或许是负责战斗的人格。

吉姆心想，然后这才察觉到自己刚刚捏碎了一柄差点穿透了自己脑袋的武士刀。

又是身体先于他的认知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乒！”

“锵！”

还没等吉姆对此发出感叹，两声兵器相击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同时回响。

是一名一直隐藏在暗处忍者出手了，他朝着吉姆与白桡分别投掷出了手里剑；与此同时，从后面合围过来的两名僵尸武士也到达了足够挥刀的位置。

两道远程突袭与两柄刀刃几乎同时破空袭来。

完美的配合，刁钻的角度。

此刻吉姆手中的左轮手枪还没有补充弹药，而白桡也只有两柄刺剑，他们没可能同时挡下这袭来的四道致命攻击。

对此，白桡的嘴角扯向一边，

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她转身朝后刺出了两根刺剑——就好似刺剑的剑锋与手里剑的剑尖之间有着什么磁力吸引一般，那两发手里剑在半空中被她精确地刺中。

那荧绿色的微光瞬间爬上了整只手里剑，接着摧枯拉朽一般地将其化作为了消散的金属尘埃。

但她拦截那两发手里剑时去势太尽，在生理结构上无法立刻回防——而对方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两名僵尸武士踏步挥刀，两柄武士刀的刀光在极速中近乎被拉成了一张光滑的平面，它们一左一右地向着……

“锵！”

两柄武士刀突兀地对撞在了一起，火花四溅。

是这些僵尸人计算失误闹乌龙了吗？

当然不是。

看着近在咫尺被拦下来的剑刃，“白桡”用十分怀念的语气道：

“好久不见了，佐佐木先生。”

“很荣幸为您而战，我的女士。”

那个突兀背叛，挥刀拦下另一名僵尸袭击的武士礼貌地回应道。

下一个瞬间，先前还是同伴的两名武士开始抽刀相向。

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就好似一把钢针同时落在玻璃板上。

这是僵尸与还魂尸之间的战斗。

一方的斩击没有丝毫的花哨元素，只是几个最基础挥刀动作的简单重复——只是每一次重复，都是在数学意义的最优路径上。

而另一方的剑术则华丽得好似艺术，挥出的每一道弧线都蕴含着惊人的美感，并且会不断变奏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复杂连招，出其不意。

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剑道理念，此刻竟在通过这些僵尸的身体进行交锋。

类似的“背叛”并不只是发生在这一处。

在合围上来的那些僵尸里，至少有四个人突然向自己的队友下手。

当然，值得遗憾的是，没有任何一人的偷袭得手——那些僵尸们几乎是在瞬间便识破了“队友”的伪装，立刻开始了反击。

但无论如何，至少眼下的战场形势已经彻底逆转了。

“喂！你要是刚刚能再骗骗那个小姑娘，继续拖点时间的话，我早就给这里的僵尸们都植入完虚拟人格了。”

眼见那些僵尸们暂时被压制，“白桡”一脸不爽地朝吉姆喊道。

吉姆没有回话，因为此刻他正在与堵在公寓大门口的那个“大将”交战。

对于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完全放空了自己的思维，任由脊髓的反射指挥他的手足行动。

义肢“赤杨之弩”的硬度惊人，即便是赤手空拳，他也能跟那个“大将”手中那把不明材质的野太刀互相对拼——在开战的三秒里，他已经空手接下了对方的三道斩击。但即便是自己走位不慎，被迫接得最结实的那一下，也不过是在他手腕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微微的凹痕罢了。

相较于手臂，反倒是承受冲击的下肢更受不了一些。

同时，吉姆启动了赤杨之弩手腕位置埋藏的十二发动能钢针——因为受到斩击的凹陷，有六发无法顺利弹出来，但剩下的六发却是结实命中了对方。

很难不怀疑，对方正是判断出了手腕处埋藏了武器，所以才瞄准了那里挥的刀。

不过，虽然那些钢针没有命中致命的要害，但对于吉姆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钢针携带着高浓度的倪克斯因子，由它破开的伤口，足够令倪克斯因子进入到对方的血液循环之中，然后穿过血脑屏障……

此刻，在吉姆的感知里，象征着对方意识波动的那颗星辰虽然依旧是死星，但却不再是自己所无法撼动的了。

随着吉姆的七弦琴拨奏起迈那德的舞曲，那名高大的“大将”的动作慢了下来。

它高举着野太刀的双手开始颤抖，原本瞄准着吉姆脖颈的下一道斩击，怎么都无法正常挥砍出来。

挣扎数秒以后，太刀脱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它开始跳舞。

或者说，那看上去像是在跳舞。

靴子不断踩在地板上发出机关枪一样急促的“噼啪”声，他身上能动的每一处部位都在自顾自的开始行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近乎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但却都精确到不可思议，并且没有任何一个动作会重复第二次。

吉姆只能管这个叫跳舞。

这时候，“白桡”走了上来。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大个子的复杂舞步，然后问道：

“这能控制

他多久？”

说着，从她手臂上延伸出来的刺剑再度冒出了荧绿色的微光。

倘若这种控制不能持续太久的话，那她就得趁着这个机会了结对方。

而吉姆甚至都没有再去看那个“大将”，他越过那个僵尸走进公寓。

“跳到死。”

他回答道。

迈那德立场一旦生效，其对脑神经的刺激便不再像“七弦琴”那样只是短暂，需要持续发力才能维持的了。

因为其本质，就是令对方的大脑异常放电，陷入信号刺激的死循环之中，永不休止，永不停歇……直至死亡降临。

像这样引发永不停歇的“舞蹈”，还属于是对付僵尸人材需要上的手段。

只是远程操控迈那德立场还不够，一定需要让高浓度的倪克斯因子侵入到对方身体里，并且自己也要靠得足够近，才能撬动这些僵尸人大脑里的神经，引发异常放电。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他甚至只需远程引动，便能够直接触发癫痫症状，或者让回忆的走马灯疯狂在意识里跑动。

同样，假如没有外界干涉的话，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死亡。

“嚯……”

吉姆的话，令“白桡”脸上的表情精彩了起来。

她原本凑过去打算一剑了结对方的心思瞬间消失了。

“那我还是不杀他了，这多有意思啊，跳舞把自己给跳死……夸张，居然还有红舞鞋的童话故事可以看哦。”

她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但下一个瞬间，她却突然一言不发地将那个大将一剑封喉。

舞动的僵尸甩着手，瞬间扑倒在地，就好似断了线的人偶。

与此同时，吉姆不再能看清白桡的表征拓扑结构——人格切换，原本的白桡再度回来了。

“抱歉，这个人格是有些恶趣味。”

重新恢复了先前的说话语气，白桡如此道。

吉姆点头，倒也没对那个“战斗人格”的言行与道德作出任何评价。

而另一边，那些僵尸与还魂尸们之间的战斗，也快要接近尾声了。

看起来，在战斗这个领域，艺术性的创意终究还是比不过数学层面的高效所带来的巨大优势。

明明双方人数接近一比一，身体硬件基本相同，并且还魂尸们还有突袭优势，但最后的战斗结果却是，那些被赋予了剑道大师灵魂的还魂尸们几乎都被斩杀。

好在，这些剑道大师们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他们既没有道心破碎，也没有无能狂怒。

相反，他们好像还很享受这样的战斗。

一名被腰斩的武士此刻正费力地看向白桡，他的脸上满是释然的笑容。

“我练剑三十余载，今日终于得见高山了……今日这一战能够见识到剑道的巅峰，原来果真大道至简……能够参悟这点，此生……”

可惜僵尸没有兴趣听对方的恭维，话都还没有说完，这人的脑袋便像个椰子一样被劈成了两半。

而另一名心脏被刺穿的武士，则是不断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费力地对白桡道：

“还请您……将这场战斗记录下来，日后再将我……我唤回人间时，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而那个刺穿了他心脏的僵尸直接拧动手中的刀结果了他。

此刻，战场上只剩下四名僵尸武士了。

但它们似乎是明白自己再靠上来的结果——不是被白桡植入人格转换成自己人，就是被吉姆的迈那德立场变成舞力全开的恶毒王后。

所以，他们居然转身开始逃跑了。

不，这不是逃跑，而是……

“很聪明的战术。”

对此，白桡评价道。

是啊……

吉姆同样在心中感叹。

四个人，四个方向分散，他们不可能追上去一个个解决后患。

但如此一来，之后他们闯进去直面林原惠里时，就得时刻注意可能发生的偷袭。

不过有天神道一直盯着这里，大概率不会有问题吧……

这么盘算着，吉姆开口道：

“但也没时间去管他们了。只要解决了惠里的问题，没有操控者的僵尸人我们可以慢慢收拾。”

对此，白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吉姆也看不出这是不是在赞同自己的提议。

“走吧。”

她如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