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63：棱镜与魔法少女

让我们将时间倒回到大约一小时前。

在安置区数据中心的“应对恶意程序传播防御会议”结束以后，十层政府将他们能够找到的黑客全部都部署在了这座信息堡垒里。

为了笼络这帮桀骜不驯的黑客，十层政府可谓是下了血本。

陈述利害关系不过是标准流程。更重要的是报酬是真的给够——钱按照安全顾问市场价的顶格给，假如想要政府编制的话也尽量满足，曾经上过治安局通缉的黑客全部既往不咎，而那些已经判刑的黑客则是进行特赦……

除此之外，深潜作战仓、后备算力矩阵、商业级的防火墙以及各种收费冰墙插件任取，这么多年来的家底子全部都拿出来了。

公民委员会与政府的那帮官僚，过去审批一项行政休假补贴都要拖个大半年，现如今在得知整个安置区都危在旦夕以后，都爆发出了惊人的魄力与执行力。

毕竟事关自己的性命，在如今诺德安置区完全被封锁，高层没地方可跑的前提下，能靠撒币解决的问题真的都不算是问题了。

纪木走到分配给自己的深潜仓旁边时，正好听到信息安全中心的主管在电话里骂人。

“伊卡洛斯那里的网络安全部门联系上了没有啊？现在上下层的矛盾问题都是次要问题了，那些恶意程序可不会管你的政治倾向……

“什么叫他们有自己的计划？都这种时候了，闹呢？我知道伊卡洛斯的黑客部门不怎么样，所以才让他们的黑客来数据中心靠硬件辅助啊，那帮家伙留在地下能干些什么，甚至进政府公网都经过中转。

“行了行了，你也别在中间传话了。给我接布克·埃尔文，我亲自跟他说……

“不见了？这种时候不见了？！那家伙不会抛下诺德安置区跑路了吧？”

这位主管打电话时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都是跟个甲亢患者一样扯着嗓子在喊。一开始这间深潜作战室里还因为众黑客的交谈有些嘈杂，但等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反倒是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主管身上。

通话结束后，他环视在场所有黑客一圈，回应了那些目光。

“各位！”

他中气十足地提高音量。

“伊卡洛斯方面确定不会提供网络支援了，所以整个诺德安置区的安危，只能靠我们了！”

许多黑客面面相觑。

他们也没有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伊卡洛斯的人还想着内斗。

黑客本就是带着叛逆气息的职业，一般来说，许多人天生就是会对伊卡洛斯这样的反抗组织有好感。

但突然整这么一出——虽然也说不上是背刺——但拒绝提供网络援助，负责人突然失踪，他们就是想给伊卡洛斯找点理由，一时间都找不出来。

只能在心里暗暗嘀咕，伊卡洛斯的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没事的，靠我们就行了！”

这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人的话就好似往池塘里投入了一块钠单质，整个深潜作战室里的氛围顿时像炸开了一样。

“对啊！我们也不需要指望伊卡洛斯！”

“地下那帮乡巴佬能帮上什么忙？”

“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有我们这里的人就够了！”

“不就是一些恶意程序吗？看我们一起给推回深渊暗网里去！”

……

鼓气与激励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多人的士气都被这么激发了起来。一时间大家纷纷磨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开启深潜模式，去跟那些恶意程序大战个几百回合。

而在这么热烈的气氛下，纪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跟着他们一起激动起来的。总之，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接入到了那台深潜作战仓里了。

实际上，除了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理由之外，纪木这次参与行动时还藏有一些私心——她希望自己参与这场网络保卫战的功勋，能够帮端木有雪洗去之前犯下的罪行。

最好还能再多赚点钱，在一切结束以后给她最好的朋友治好她的病——眼下有雪被送去了安置区四层的一家医院，据说安置区政府已经安排了专业人士进行研究治疗。但以医院的尿性，想来未来这笔钱不会少。

当然，如果她们有以后的话……

想到这里，纪木像只落水的猫一样开始甩头，试图把那些不吉利的念头全部都甩出脑海。

“怎么，脑袋里进水了？”

一个秀气而温柔的男声突然从纪木的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那个身着JK制服、戴着宽大黑框眼镜、染着粉色头发的首席安全顾问走了过来。

纪木记得他的名字叫俊杰·张，一个上世纪氛围浓郁的名字。

他是诺德安置区官方——甚至官方这个后缀可能都可以去掉——唯一的巫师级黑客。

对方明明说的是打趣自己的话，但看着眼前这个打扮起来比自己还要可爱的男孩子，纪木却连一点要回嘴反击

的想法都没有。

她……他的睫毛好长哦，而且还打了星光色的闪粉诶……

这是纪木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你就是枫糖大列巴？”

见纪木不说话，俊杰先开口道。

纪木点了点头。

“枫糖大列巴”是她的黑客名——类似于江湖上的诨号。

“半年前我们在卢克索的数据库交手过，你驾驭‘式神’的手法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没想到现实中居然还这么年轻，前途光明啊。”

俊杰老气横秋地鼓励道。

卢克索数据库？那个北非的洗钱圣地？

纪木心想。

当时自己不是单方面被虐吗？要不是有雪帮忙拔线，她怕是要在私域里被关到死了。

而当时与自己交手的那个黑客，她记得是叫……

“张！你在这里啊！”

一个声音打断了纪木的思路，先前那个安全主管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有些局促地走到俊杰·张的面前，然后在离他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你的深潜作战仓是特殊调试过的，在那边呢。”

这位主管指着不远处一台接线外露的作战仓说道。

粉色头发的少年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翻了个白眼。

“这么说，这是又要把我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是吧？”

他有些无奈地道。

对此，那位主管也是尴尬地笑了笑。

“毕竟你出现在显眼的地方能鼓舞士气嘛，而且那台作战仓可是奥林匹斯专业团队的人调试过的。”

后面的那个理由倒是让俊杰来了点兴趣。

“就是一直把自己缩进核心机房里的那个克隆人？”

他问道。

主管点头：

“是的，之前他远程发了一份调试文件给我们，专门针对当前网络环境优化了一些参数。”

俊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纪木，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本来还想再聊聊的，不过看来现在得走了……”

说着，他凑近纪木压低声音道：

“不过，这次的恶意程序得千万小心啊。它给我的感觉不太像是真正从深渊暗网里跑出来的，倒像是真正的‘幽灵’，但又比‘幽灵’恶意更大一些。还有……它们貌似也很擅长使用‘式神’，之后的战斗你得谨慎使用，别到时候全部家底都被劫持了。”

非常感谢你的提醒，但已经被劫持了……

纪木有些郁闷地想。

之前自己用吉姆给她的那个代理程序，结果这么多年来辛苦收集的式神一下子跑掉了大半。

这些年来建立的友谊与羁绊呢？！

一条迷雾里的黑犬就把它们全部都拐跑了？！

说起来，这件事情还没找吉姆问个明白的来着……

不过现如今整个安置区都这么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就是了……

发觉自己又开始想些不吉利的事情，这次纪木克制住了甩头的冲动。

“总之加油吧！一会儿舞台上见。”

俊杰挥了挥手，向那台特制的深潜作战仓走去。

而那个主管也没有立刻离开，他给纪木发了一个文件，然后道：

“先前忘了跟你说来着……因为是统一作战，所以最好加载一样环境认知滤镜包。”

说完也不等纪木有什么反应，这位主管便匆匆离开去找下一个人了。

纪木检查没有问题后，接收了那个名为“

v4.7.2”的文件。

每个人通过黑客视觉在网络世界中看到的事物都是不同的，这在黑客们单打独斗的时候算不上什么问题。但一旦涉及到集体行动，每个人看到的意象不同这点，就会造成极大的沟通阻力。

同一个恶意程序，有些黑客看到的是蛇怪，有些黑客看到的是自己的班主任——想象一下这种情况下，指挥者在语音频道里应该怎么指挥队友去集火它。

因此Prism（棱镜）程序便应运而生。

本质上就是一个环境认知包，尽可能地让加载了它的队友对网络环境能保持一样的滤镜。

当然，这么做必然会导致算力浪费，降低冰墙运行效率。但相较于队友沟通效率的优化，这种程度的浪费是值得的——只有最顶尖的黑客在最前沿的战场上，才会需要考虑Prism对于算力的那点影响。

纪木加载了认知滤镜，并将自己平时的虚拟形象与冰墙、破冰器，以及式神的常用形象都上传到了公共认知库里。

这样其他的队友就能看到她自己眼中的本人形象了，不至于让巫女打扮的自己被人喊“那边那个蝙蝠侠”半天，还不知道那其实是在叫她。

在忙活完这些以后，纪木先是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气，然后接入到了深潜作战仓里。

潜入诺德安置区网络的瞬间，她闻到了风中带有硫磺的味道。

此刻她身处于一片断壁残垣之中，身后是一道由极光所构成绵延数十公里的光之壁。无数的数据宛若符文一般在光之壁中流淌，偶尔还会有漂浮着咒文的火焰、闪电与光束从墙壁迸射而出——这座墙壁正是“诺德安置区防火墙”这一概念的具象化。

而在这道光之墙的后面，还有一座盘绕着奥术能量的巨大法师塔。那深蓝色能量流源源不断地从塔顶倾泻而下，它们或是如洪流一般汇入光之壁里，或是分散成丝状汇入到其他人的身上。

这座法师塔，便是十层的数据中心了——其强大的算力正在支援着防火墙与在场的黑客们。

至于他们的敌人……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裹挟着炙热的风朝纪木迎面吹来。

那是一个巨大无匹的怪物，长着好似溶解后又凝固的扭曲羊角，浑身缭绕着漆黑的火焰，火焰与熔岩随着它的咆哮而喷射。

它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血色六芒星法阵正在旋转，无数的惨绿的火焰、粘稠的毒液以及漆黑的闪电从那法阵上不断射出，轰击在了纪木身后的光之壁上，引起一阵阵动摇。

乖乖，这规模也太大了点吧……

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怪物，纪木有些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即便是有棱镜的认知滤镜，黑客视觉对于数据规模的判断还是在线的——如此庞大如此充满力量感的怪物，它是真的能够凭一己之力将整个诺德安置区的防火墙给摧毁啊。

假如没有在场的这些黑客，以及那些企业防火墙拖延对方行动的话。

此刻的战场上，热闹而混乱得就像是漫展现场。

就在纪木的旁边，有个身着巴洛克风格铠甲的骑士，正在朝那个怪物隔空挥出了手里直剑。冲天的火焰从剑身冒出，它们携带着加密载荷径直斩在了怪物身上，与它周身的漆黑火焰纠缠在一起，又瞬间被它们给吞没。

而就在这个骑士不断以鬼畜的速度，朝那个羊头怪物进行加密载荷的定向攻击的时候，站在纪木另一边，身着凸显身材曲线赛博风盔甲的双马尾少女，正在拿着一把大得离谱火箭炮，朝那个怪物不间断发射着数据载荷弹头。

她打算靠过量的数据撑死对方的服务器，但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

武士、精灵、牛仔、道士、和尚、魔法师、机甲战士……纪木目所能及之处，上百个形象各异的黑客，此刻正在不间断地攻击着那个羊头恶魔。

而在这些黑客之上的天空中，隐隐有着古希腊神明的虚像朝那怪物降下灾劫——它们是政府采购的防火墙。

但即便是黑客们与防火墙一同发动攻击，他们也只是稍稍拖住了对方前进的步伐而已。

纪木注意到，那个怪物一直在破坏着脚下的其他建筑，这些建筑是未被政府防火墙保护的民间服务器。

它周身的漆黑火焰就好像有什么诅咒一般，只要被它煅烧过，那些建筑就会歪斜扭曲，被一层如沥青一般的粘稠物质覆盖。接着，就会有一大群畸形怪物从那变为巢穴的建筑里涌出。

它们有不少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光之壁——这些或是被黑客们在中途击杀，或是如一缕青烟一般消失在光之壁上。但更多的畸形怪物会融入到那巨大的羊头恶魔身上，化作为它的力量。

在吸收了不少畸形怪物以后，那个羊头恶魔的身形变得更大了。

而无论光之壁还是黑客联军，都在畸形魔潮与羊头恶魔发动的攻击中被损耗着——虽然此处并非深渊暗网，被怪物送回基底现实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们被消耗的精神却是实打实的。

纪木身边一个销售打扮的黑客——天知道他为啥要设计这么个形象——已经被打下线又上线三次了，每次下线他都给自己来了一瓶名为“魔牙”的能量饮料充能。

虽然精神可嘉，但此番消彼长之下，他们最终的落败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必须得想办法阻止那个怪物继续吸收其他服务器，不然我们迟早顶不住的。”

扔出符咒将几个怪物定在原地，纪木在频道里大喊。

但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在场就没有人有能力封住对方行动。

不，可能有一个……

到这时候，纪木才注意到俊杰·张一直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唯一的一个巫师级黑客，居然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正当纪木疑惑的时候，一个甜美可爱的女声盖过了天空中神明虚影的声音，回荡在了战场上。

“因为布置冰墙广域化准备了太长时间，让各位久等了~”

一道身着粉红色洛丽塔长裙的倩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半空——没有羽翼或者飞行器，她就这么在不知从哪里打来彩色辉光中漂浮着。

纪木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魔法少女？

那是俊杰对吧？那个诺德安置区最后最强的黑客王牌，但为什么会是这个形象……

“请各位相信，奇迹与魔法都是存在的～接下来，就看我的表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