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番外-莫里（七）

“一直抓着过去的遗憾，现在也会变成过去……人岂不是会有越来越多的遗憾……”伊夫格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听完莫里描述完这段过往，心中思绪万千。他真是没想到，十六岁的孩子能说出来这种话。

空口讲大道理很简单，联盟小学的课本上就印着很多道理，比如人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人要尊重他人，人要勇敢承认错误……这都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道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就说人要勇敢承认错误这一点……他从小学就学会了这个道理，后来逐渐长大，到了十几岁最轻狂的时候，也当过嘴比铁硬的青春期高中生，仿佛低一下头自己的尊严就没了，即便是自己真的做错了。

等到再大些，到了快三十，经历过那些真正捅了篓子的时刻，他才真正明白一个人的尊严和他嘴硬不硬没有关系。

当他有了担当，有了责任感，就不会再在乎嘴上的“认输”。能真正承担起什么时，尊严自己就立住了。

……这么一想，教育确实是后置的，它是先把经验教给孩子们，再让孩子们在漫长的人生中自己去理解。

从未见过河流的孩子在书本里学到了先辈留下的经验，可能要过很多年，在某个瞬间才能忽然明白“逝者如斯夫”，然后重建起自己的经验。

……扯远了。

他只是惊叹于，周远林能在十几岁的年纪做到知行合一。

人生中遗憾太多了，之所以称之为遗憾，肯定是因为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事物，或者人。是人都知道该往前走，但能像周远林这样……在知道自己上不了军校后果断切割掉自己的情绪，转而投向其他方向的人少之又少。

至少他自己做不到。

这样的人他面前倒是还有一个。

“是啊。”莫里听他重复，点了点头：“您不用担心我太难过哈，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当时我能去栖瓮城，估计不仅帮不了我姐什么，还会拖她的后腿，毕竟我也看不懂那些研究学者们的意图。而且时光也不能倒流，这件事儿就是已经过去了，我不能反复咀嚼痛苦。在灾变中，我确实也尽了我最大的努力，做好了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我会怀念我姐，也会期望我未来有一天死掉能和她再见面，但活着的时候我会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的！”

“欸……”伊夫格道：“别老把什么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上。”

他还是听不得这些，总感觉不吉利。

“人都有那么一天嘛。”莫里笑嘻嘻的：“如果是我死了我姐还活着，她也会像我这么想的吧！”

伊夫格：“……确实。”

他认同周远林的观点，莫里是个简单又纯粹的人。

莫里和周远林都不会过度内耗，周远林不内耗是因为她对自己的情绪把控极强，能在关键的时候切断胡思乱想，做该做的事情。莫里嘛……她不内耗可能真是因为大脑直接屏蔽了“无谓”的烦忧。

行动力过强

，有时候还没来得及纠结，就已经拿到结果了。

这样也挺好。

伊夫格再次在心里感叹，这世界上的人是多种多样的，各有各的路。有人顾家，有人亲缘关系淡薄，有人梦想做出一番事业，为此不惜牺牲自己的生活，也有人只想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站在自己的角度去为他人考虑……也未必能帮上忙。

就像他现在，本来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为后辈撑起一把伞，到头来发现后辈迎水生长，根本不怕淋雨。

他想宽慰莫里，反而被莫里无意之间上了一课。

“行了。”伊夫格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真是白担心了”。

莫里：“您说什么？”

“没什么，没事了，你几点执勤？”

莫里抬头看了眼他办公室里的钟表：“还有一个半小时。”

“吃饭没？”

“没吃呢！”

“那你赶紧去吃饭吧，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执勤去。”

“啊，您不是还要跟我聊天吗？”莫里问。

“不聊了，忙你的去！”

“是！”莫里站起身来道。

她朝伊夫格敬了个礼，转身开门，出了他办公室。

看着莫里少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伊夫格轻轻摇了摇头，笑着靠在了椅背上。

虽然这人自己说着什么“拖后腿”的话，但莫里少校确实已经成长为了一位可靠的长官。

他回想莫里这些年来的路，觉得其中也遍布危险和绝境。

只是莫里少校自己可能没想那么多，一路埋头硬闯过来了。

进军校前，能从第七区儿童之家中脱颖而出，以亮眼的成绩进入联盟第一区军校就已是大多数人不可及，资料上轻飘飘的几张纸肯定无法概括莫里付出的汗水和努力。

进军校后，莫里肯定一开始无法适应更专业也更严苛的军校生训练，伊夫格犹记得，她第一学年第一学期的成绩不是很好。

但不内耗的莫里少校遇到困难会迎头顶上，到了毕业时，她的训练室使用时长和实战科目的成绩一样，都是第一名。

进入联盟第三军后灾厄降临，联盟体制松动，人类城池接连被毁，第三军在混乱期听从元帅指令，行镇压和抵抗之责。

莫里刚正式成为一名军人，面对的敌人就变成了危险的变异生物。

之前给莫里侦察9队队长的位置，伊夫格是想让她在相对安全的战役中有立功的机会，借此磨练新兵。

可坦塔罗斯降临奥比塔星后一切都变了样，所有军队都在用人命填补人类的防线，危急时刻，没有军衔大小，没有老兵新兵。

第三集团军的所有侦察小队和其他军一样，得离开未沦陷的人类城池，正面与当时人类还不了解的变异生物周旋作战，为身后的部队提供更多讯息。

新兵莫里下士没多说什么，拿着枪就带人去执行任务了。

没有心理准备，没有太多作战经验，更没有什

么后援支持。

她那时候，应该已经做好了自己随时会牺牲的准备。

在那段联盟混乱的日子里，伊夫格也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无余力顾及到下属。那时军部还没能研究出来每种变异生物的弱点，只知道不要被变异生物直接攻击、近距离破坏和捕杀是最直接的攻击方式。

不畏死的人也不畏险，他那时候每次见到莫里，对方都满身血迹浑身是伤，有变异生物的，有战友的，也有她自己的。

也就是灾厄初期变异生物体内的翠气毒素也不算多，否则莫里早就因毒素侵蚀牺牲了。

伊夫格不止一次见到莫里受伤不轻，但在后方简易医疗棚里简单包扎一下就重新回到前线支援队友的情况。

后来这重伤也不下火线的习惯，怕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边城建立起来后，莫里又跟着他远赴籽城。

清理城周变异生物，莫里也向来都冲在第一线。灾变四年时，莫里已经靠出任务次数和杀敌数量成为了三级军士长。

这人似乎天生就是一股脑往前冲的类型，要不是伊夫格发现不对劲，用职权之便每次多给这位三级军士长多留些祛毒针剂，莫里怕是早就死了。

成为军士长没多久，灾变第一次进化，多波兽潮来袭，籽城军火逐渐告罄。

在三大城行动队赶过来之前，莫里军士长拿起刀，用必死的意志带着籽城的守城官们，在伊夫格的指挥下守住了岌岌可危的籽城城墙。

籽城在军人们的鲜血下留存，莫里也在无数场生与死的战斗中成长为籽城最强单兵。

再之后……无数次雨季，无数次兽潮，到南墙出事，第二次灾变进化、窖城之战、雾潮出现、探索中级传送门、围剿S级伪人、迎击引路者、边城远征，甚至清除坦塔罗斯源头……每一次关键战役中，莫里都冲在前线。

没有一次不是险境。

中华餐厅出现前，三大城下发的祛毒针剂越来越少，伊夫格是真的经常怀疑最强单兵会死在战场上。

要么就因毒素侵蚀过量而死。

不对……伊夫格反思了一下，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被毒素侵蚀过量后莫里少校不会死在战场上，她应该会早早觉醒。

算了吧……那时候觉醒就被送到三大城了，成为引路者后的同化版莫里应该是个劲敌来的。

唉。

伊夫格把散架的相框装好。

他有点儿怀疑，后怕只是他一个人的担忧，人家莫里少校战斗的时候说不定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不给自己留后路，要么闯出一条血路，要么就壮烈牺牲。

那是心甘情愿的选择，和周远林一样。

她们姐妹俩一个通透，一个纯粹，倒也是另一种意味上的殊途同归。

伊夫格站起身，把两人刚才用过的水杯清洗后收好。

就这样吧。

莫里少校，就这样一直勇敢地向前吧。

莫问归处，以理想为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