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知来处不问归途

最后一个进入洞穴的，是那最终未曾向洛出手的扎里克。

扎里克并不打算杀掉洛，至少在把洛的全部价值彻底榨干之前，他会把杀掉对方的这种念头暂时放在心里。

洞穴内的通道幽深而蜿蜒，通道顶部倒悬着一根根锋利而又粗壮的幽绿色石笋，石笋尖端还有着一滴滴黏稠而腥臭的液体慢慢地凝集，并最终滴落在那光滑的冰面之上，摔成一朵朵优美的花。

洛伸出了手掌，并在那些黏稠的液体上温柔地抚摸了一下。

液体入手冰冷，黏稠而刺鼻，却没有丝毫的腐蚀性。

洛凝视着手掌之上那种熟悉的黏液，低头沉思着。

这种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液体竟出现在这里，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它们也会出现在这座地下遗迹之中。如果接下来的一切都似曾相识，那么也许原先的计划可以稍稍修改一下，在足够谨慎的情况下，弑神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不要再磨磨蹭蹭的，你需要走得再快一些！尊敬的洛先生!”

扎里克的声音在洛的身后响起,阴阳怪气的话语之中已再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尊重与客套成分在内。

那被格欧茵轰出的洞口已再次被冰雪覆盖住，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处所在将变得与冰谷其他地方再没有丝毫的差别。

更为重要的是，这处唯一能被拳头砸开的洞口，可是时刻在变换位置的，也许只有格欧茵那只神秘的乌鸦可以找得到它的准确位置。

洛并没有因为扎里克的态度忽然的转变而有丝毫的不愉快。相反，他的心情开始越来越愉悦。

在幽暗的通道内走了足够久的时间之后，洛终于看到格欧茵和巴尔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他们似乎正在等候着自己落在后面的两名伙伴，而且洛隐隐听到了涓涓的水流声。

洛没有见过荒野之上的水流声，这种沁人心脾的声音和那冰冷的水管内流出的水流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前者就好像旧时代那平凡而幸福的普通人，后者却像极了新时代这已变得面目全非的异能者。

但这里可是滴水成冰的冰原，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让人极为眷恋，也许只可能出现在旧时代田野、森林之中的涓涓细流？

相比于洛的疑惑，那经历过旧时代的巴尔显然更为迷恋并珍惜面前这条蒸腾着氤氲水雾的地下溪流。他甚至严厉地警告格欧茵不许靠近这条溪流，因为他觉得格欧茵身上太肮脏了，脏脏到哪怕稍稍靠近一下，都会亵渎这条让他想起了旧时代种种温馨画面的溪流。

格欧茵并没有丝毫的气恼，她已不是第一次进入这里了，也不是第一次被巴尔如此对待了。她那笼罩在黑袍之下的身躯斜靠在身后冰冷的侧壁至少，冷冷地注视着那位蹲在溪流旁，几乎将整个后背都交给了自己的巴尔。

“真是个虚伪的老家伙，如果真那么迷恋旧时代，你又为什么甘愿放弃了人类的执着，而选择了进化这条路？并且还在这条路上走得比绝大

多数人都快……”

格欧茵很清楚地知道在整个旅程中，这条溪流是偷袭巴尔的最佳机会。这个年迈的亚神在迷惘很短的时间之后，很快便会从旧时代的美梦中醒来，并再次恢复到那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去。

但格欧茵并没有这么做，她也不打算去偷袭一名陷入回忆的亚神。至少在跨过那片游弋着无数的群蜂飓风区域之前，她还需要巴尔的庇护。然后，她会在那里获得四枚善恶果，并终止自己的探索之旅，毫不犹豫地选择返回。

她的实力是众人中最低的，她很清楚哪些东西是自己可以揣到怀里去的，而哪些东西，哪怕仅仅流露出一丝觊觎的念头，都可能把自己永远留在这座诡异而古老的遗迹之内。

至于那个超级异能者，格欧茵记得扎里克称呼对方叫洛，格欧茵根本没把洛放在眼里，在走出鬼冰蛭区域的一刻，也是格欧茵杀掉他的时候。

她还需要更多的善恶果，她还需要来下一次，所以她必须要阻止扎里克最终完成自己的祭祀，并把这片遗迹彻底地毁灭。

杀掉洛，也就破坏了扎里克的祭祀仪式，没有祭品的祭祀是无法进行下去的。扎里克应该还没有疯狂到拿一名亚神做祭品的地步。

尽管巴尔已足够衰老，但衰老的亚神仍然不是主宰能够欺辱的存在。

格欧茵听到身后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个仍然幻想着要带走善恶树，要将这片土地据为己有的小家伙到了。

扎里克很清楚巴尔的习惯，这位强大的老人每次来都要在这里浪费一些时间，而且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扎里克在走到格欧茵身旁之后，便适时地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而且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去提醒洛，跟格欧茵一样选择了沉默。

洛会走向那条溪流，然后将承受巴尔被人打扰后的无穷怒火。接下来这个似乎并太不好相处，而且足够狡猾的小子很可能会为了自保而反击，甚至还会给这已经比上次前来虚弱了很多的巴尔留下些小小的伤疤。

当然，扎里克会在适当的时候救下洛，在洛给巴尔留下足够的伤疤之后救下洛。

胜利的天平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它总是在一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影响下，悄悄地倾斜。

洛已经意识到了扎里克停止的脚步，还有沉默地斜靠在一旁的格欧茵，但他仍然走向了那条溪流，走向了那个蹲在溪流边，高大、威压而又无比孤独的身影。

他并不是打算去看上一眼从未在他的视野中出现过的涓涓小溪，更不是想要去洗把脸或者喝上一口，尽管他已很久没有饮水了。他只是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巴尔的身后，去跟巴尔说上几句。

此时的巴尔，在洛的眼中已不再是那位贪婪、奸诈而又高高在上的亚神。他仅仅是一位老人，像曾经H913聚集地地窖看守人老帕特那样，对旧时代有着清晰记忆，有着不愿割舍记忆的老人。

“它让您想起了些什么吗？巴尔叔叔。”

洛站在巴尔的身后，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平静而恬淡，像极了在提醒着自己那记性不好的年迈父亲，出门千万不要忘了带家门的钥匙。

“是的，它让我想起了一些尘封的记忆，它也是我一次次不知疲倦地进入这里的原因之一。也许只有在凝视着它的时候，我才能想起曾经的日升日落，想起曾经那平凡的幸福，想起自己曾经的人类身份……”

巴尔不停地轻声呢喃着，苍老的声音中充满了回忆的韵味，他甚至伸手鞠起了一捧清冽而氤氲的溪水，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轻轻泼在了自己那张苍老而满布皱纹的面孔之上。

洛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巴尔的肩上。他也许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去稍稍减轻一些巴尔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悔恨。

他已经决定不会让巴尔再次走出这座洞穴，巴尔始终是他的对手，是足以毁灭他的对手，对于自己的对手，洛从来都是冷酷而无情的。

但洛并不想在这里动手，尽快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分析，杀掉这深陷入回忆之中的巴尔，都是成功率最高的。

也许，洛仅仅是不想打断一个老人对美好回忆的羁绊而已，不想让杀戮去污染了这条仍在流淌着的溪流。

“我的孩子，来，像我这样蹲到它的身边来，你需要离它更近一些，它才愿意去凝视你。”

巴尔的声音依然迷茫，但他那双模糊的眼眸已逐渐恢复了明亮。

洛依言迈步走了上去，像巴尔那样蹲在了这条溪流边。

“亲爱的孩子，你有过从溪流中凝视自己倒影的经历吗？你应该没有过，它已经几乎绝迹了。”

洛面前的溪流涓涓而淌，不知来处，不问归途。就这样氤氲着，安静而又执著地亘古在这片被遗忘了的土地之上。

洛低下了头，看向了溪水中那有着黑瞳黑发的倒影，看向了那双平静而又深邃的眼眸。

几乎没有一丝瑕疵的面容，精致得犹如上帝之手亲自捏成一般，凌乱而柔顺的黑发遮住了大半个额头，紧抿着的嘴唇有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执拗。

洛仔细地瞅着面前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他想在这张脸上找到一些瑕疵，哪怕是一道皱纹，哪怕是青灰色的胡茬，或者是一根探出头来的鼻毛。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细腻得可怕的洁白，犹如孕育了千年的古玉般的洁白。

“在我还是人类的那些年，曾在这样的溪流中嬉戏，那时的我甚至搬不动稍微大些的石块，更没有让别人畏惧的精神力，但我很快乐，也很幸福。”

巴尔看向了身旁的洛，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的孩子，珍惜它吧！一切有着旧时代烙印的东西，都值得你去珍惜。而我，已失去了珍惜它们的资格。”

巴尔站起了身，看向了身后已迈步上来的扎里克和格欧茵二人。

“请原谅我又做了一场梦。那么，让我们顺着这条该死的溪流，继续去探索冰原土著的奥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