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以身入局

消除彼岸，荡平自在天。

吴常默念著这句话，诧异大虞王朝居然能有此等觉悟。

万劫海煞的存在，確实可能威胁整个世界，可这只是有可能，大虞王朝从未亲自验证过。

而且自在天已经存在上千年，远比大虞王朝的存在更久，即便万劫海煞真会威胁世界，那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到时大虞也未必存在。

万劫海煞对世界的影响只是一种可能，可大虞为了消除这种可能，付出的可是真金白银。

十二艘符船是集大虞工艺和阵法之大成的造物，光是这十二条符船，就足以吃掉大虞积累的大半財富。更何况符船內的虞鼎，聚集了大虞的人道气运。

自在天存在上千年，其中武神数量过百，且个个武道深不可测，背后还站著神秘莫测的万劫海煞。若是在战斗之中虞鼎受损，轻则王朝由盛到衰，重则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毫不夸张的说，此举相当於大虞用整个国运梭哈。

这已经不仅是风险高低的问题，而是你死我活的搏命。

这些困难，还属於外部条件。

拋开建造符船的代价，国运可能受损的危害，自在天的强大……

做出剷除自在天这一决定，最难的一点，还在於抵挡住长生的诱惑。

在副本位面，没人能抵挡长生的诱惑。

绝大多数人哪怕明知长生来自万劫海煞，也会抱著侥倖试上一试，赌万劫海煞只是名头凶恶，实则內心温柔。

赵桓和季玄的计划一直藏到现在，採取直接夺权，也从未向赵恪、赵鸿和赵昂透露过任何风声，说明他们也懂得长生的诱惑。

他们不仅不相信武道盟，就连同为皇室的赵恪三人也不相信。

可赵恪等人无法忍耐对长生的诱惑，景和帝赵瑾、赵桓和季玄，就能忍耐长生的诱惑吗？

吴常对此保持怀疑，他们若真能忍住，为何还会组织对听潮山庄的围攻？

总不能认为躲在山谷里的听潮山庄要谋反吧。

他望向季玄，直白道：

“季提督，我想不出大虞这么做的理由。”

季玄脸上浮现出感嘆之色，他嘆气道：

“大虞確实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吴常灵感一动，他想到了什么，试探道：

“难道是因为殷横舟？”

季玄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事关大虞皇室，他不好在背后议论，不过没等吴常进一步说出猜测，通过中央虞鼎激活了新阵法的赵桓接话道：

“先生猜的不错，大虞这么做，正是因为殷老前辈。”

赵桓朝著吴常挥手，示意吴常进入中央虞鼎区域说话。

吴常也不怕有诈，与季玄一同踏入中央虞鼎所在空间。

两人进入虞鼎周围，整片空间便被阵法封锁，里面发生的一切不会外泄而出。

得到赵桓的肯定，吴常继续说道：

“所以，大虞消除彼岸，荡平自在天的决定並非自愿，而是被迫？”

走到这一步的赵桓，脸上已经没有与吴常初次相见时的稚嫩，当他选择激活中央虞鼎，选择给彼岸致命一击的时候，他身上的人道气运进一步提升，有了几分人皇的气势。

他若是能回到大虞，便能稳坐皇位，说起这件事没了顾忌。

他说道：

“正是如此，一切的源头，都在殷老前辈的算计之中。”

“他虽然算计了大虞，但我反而要代替天下苍生，感谢殷老前辈之举。”

赵桓停顿片刻，说道：

“听潮山庄之事发生时，我还未出生，一切经过都是我从父皇口中得知，其中或许有所偏差，但我想所差不大。”

“放眼天下，有资格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当吴常猜出一切的起因都是殷横舟时，其实已经將一切串联了起来，他的猜测与赵桓之后所说相互印证，將殷横舟的布置缓缓展开。

这一切的起因，並非从六十年前围攻听潮山庄开始，而是在更早之前。

按照赵桓所说，殷横舟的年龄极大。

在大虞之前，还有大武和九霄两个不算短命的王朝，三者合在一起，都没有殷横舟的年龄更大。据他们推测，殷横舟应该是九霄王朝之前，大衍朝末期的求仙者。

这些求仙者认为天地有边界，超出边界，便能跳出下界，找到飞升之路。

大衍朝的求仙者不为寿命，而是为了求道，常抱著朝圣的心態，在生命力最旺盛，寿元远未耗尽的时候，便乘船前往海外，寻找传说中的仙界。

大衍朝盛极一时，却断崖式没落，与顶级强者大量自杀式寻仙，导致庙堂和武林权力频繁更迭，秩序崩塌有直接关係。

不过其中也有不少人真的寻到了仙境，即来到了自在天。

殷横舟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是为了寻求长生，而是想进入仙界，探寻大道，也正因如此，他资歷虽老，却一直没能被程锋等人接纳，进入自在天的真正核心。

只不过没有程锋等人，自在天的秘密也难以瞒住殷横舟。

殷横舟进入自在天没多久，就察觉到了万劫海煞的存在。

对於道的追求和感知，让他发现万劫海煞十分危险，是可能为世间带来灾祸的恐怖存在。

可他对

万劫海煞却无能为力，因为自在天中很多仙人都知道万劫海煞的存在，他们不仅不思反抗，反而沉浸在万劫海煞的力量中，成为它的帮凶。

想要对付万劫海煞，殷横舟只能靠自己，可是单论实力，他甚至都不是自在天中的最强者，而且他能成为武神，也是藉助了万劫海煞的力量，又怎么可能除掉万劫海煞？

单纯的实力无法做到，作为大衍朝的武者，他很自然將战胜万劫海煞的希望寄托在两件事上。第一便是阵法，第二便是人道气运。

阵法可以藉助天地之威，人道气运能够引动天道，两者结合，才可能胜过万劫海煞。

於是他以这两者为基础，开始了他的计划。

阵法他能够自己想办法，但是人道气运只能在俗世的王朝之中诞生，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待一个足够兴盛，人道气运足够强大的王朝。

大衍朝末期，因为缺乏稳定秩序的强者，令九州打成了一片，这种混乱一直持续了两个朝代。大武和九霄受其影响，哪怕最兴盛的时候，也被武林压了一头，需要藉助武林大派和豪族才能稳固统这种统治的根基並不稳定，积聚出的人道气运自然也十分孱弱，不堪大用。

他一直等，终於等到了大虞。

大虞王朝虽然也有武林生存的空间，最底层的管理还是要藉助武林，但这只是大虞人手不够，主动给武林的空间，而不是武林自己得到的。

论战力，大虞王朝能够稳稳压制武林，平时对於武林各派的动作，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有事发生，大虞给出指令，哪怕五大门派也不敢明著违抗。

大虞对九州的掌控，已经超过了曾经的大衍，尤其在景和帝统治期间，大虞处於最兴盛、人道气运最浓的时期。

发觉时机已到，殷横舟便有了动作。

他知道大虞由於太过兴盛，武者已经不满足於武道，而是开始追求长生。

从他回到大虞开始，便针对大虞朝廷和当时六大门派对长生的渴望开始布局。

他通过挑战武林，故意展露自己海外仙人的身份，激起人们的贪念，並建立了听潮山庄。

他不仅自己与大虞女子诞下子嗣，还从不约束殷家人隱藏血脉的力量。

隨著殷家人血脉之力展现，隨便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都能拥有大宗师境界，这让大虞朝廷和武林都坐不住了。

接下来便是围攻听潮山庄。

看似大虞王朝联合武林大派攻陷了听潮山庄，以殷家人的仙人血脉作为药引，研究长生之法。但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殷横舟以身入局，故意为之。

在殷家人被俘之后，殷横舟以保护家人为由，愿意配合大虞王朝和各大派研究仙人血脉，实则是故意让仙人血脉在大虞王朝之中扩散。

也是因为殷横舟的配合，以跌落武神境为代价凝聚出所有精血，才凝聚出了十份长生药，让顿悟者们能够获得长生。

除了长生药之外，从殷横舟血脉之力中提炼的武神药，能够帮助武者突破武神境，殷家人经过稀释的血脉之力，也能用来製造云露真种丹。

两种丹药的出现，令大虞的强者井喷式爆发。

进展的顺利麻痹了景和帝，让他放弃了最后的戒心，服下了顿悟者们服用的长生药。

眼见景和帝服下长生药，殷横舟顿时变脸，找到景和帝摊牌。

他將自在天的真正情况告诉了景和帝，同时也告诉景和帝，他体內的並非仙人血脉，而是万劫海煞的魔物血脉。

现在整个大虞朝廷和大虞武林，都已经是待宰的羔羊。

只要他们继续提升武道，隨著仙人血脉与自身融合度增加，他们也將越发受到万劫海煞的控制。到时他们会听到万劫海煞的低语，会看到莫名幻象，在低语和幻象中，不受控制地前往自在天。要么在南洋深处沉默，化为海兽们的食物；要么进入自在天，成为万劫海煞的僕从。

大虞武林的武者只求长生，不在乎是否被万劫海煞控制，可景和帝作为大虞皇帝，可愿奉一只魔物为主，甘当傀儡？

围攻听潮山庄时，殷横舟曾將代表大虞人道气运的承干剑打出裂痕，並称他本能將承干剑的裂痕打得更深，但他不需要自己动手，大虞朝廷在做的事，会自己折断这把剑。

当景和帝服下不老药的时候，承干剑便布满裂痕，以此印证了大虞王朝即將灭亡的命运。

面对怒极的景和帝，殷横舟给了景和帝两个选择。

要么景和帝追求个人长生，成为万劫海煞的奴僕，帮助万劫海煞脱困，来到大虞摧毁一切，为人间带来浩劫。

要么景和帝配合他荡平自在天，除掉万劫海煞，以此功绩受到天道庇护，重塑大虞人道气运，创造一个万年不衰的永恆王朝。

景和帝虽然无法获得长生，可大虞王朝却就此获得了长生。

有天道庇佑，后世必定明君频出，只要不作出太出格的事，浪费了天道庇护，那么从此之后便不会有王朝更迭，武林也將再也无法和庙堂抗衡。

景和帝没有马上回应殷横舟，而是在暗中观察几大门派的实验。

无论是服用武神药后患上疯病，还是云露真种丹的黑水之力，都验证了殷横舟的说法。

景和帝为人骄傲，他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成为一头天外魔物的奴僕。

相比於作为奴僕中的一员，被套

著项圈长生，他更愿意诛杀天外魔物，打下一个长生的王朝。所以他放弃了长生，主动將长生药排出。

做出选择之后，大虞便获得了天道青睞，承干剑伤裂痕修復如初。

景和帝体內残存的些许药力，让他寿命比起正常人要更加长久，但他只是长寿，终究会有死亡的那一天几年前他的身体开始虚弱，但他一直强撑著身体，直到他接到段无咎放在听潮山庄的东西，製造出仙踪海图，这才安心闭眼。

赵桓为什么知道这些，而季玄又为什么支持赵桓，原因便是皇位在景和帝死前，就已经內定传给了赵桓。

所谓的夺嫡，不过是对武林演的一场戏，为了不暴露他们真正的计划，同时保护看上去最弱势的赵桓。至於为什么景和帝选择的是赵桓，原因並非偏爱。

当初大虞王朝获得了两份长生药，一份被景和帝服用，之后又將药效排出，另一份一直保留在大虞宝库。

景和帝便將这份长生药化为阵法，挑选合格的继承人。

所有能够竞爭皇位的继承人中，只有赵桓抵挡住了对长生的诱惑，所以他才被景和帝认可，从景和帝口中得知了一切。

季玄能知道其中內情，是因为季家是皇帝最为器重的家族，当初围攻听潮山庄时，便是季玄的父亲季戎手持承干剑。

大虞的第二份长生药，景和帝本来已经赐给季戎，后来知道真相后，马上派人阻止季戎服药。季戎只是因为一道命令，便放弃吸收长生药，在景和帝都不能確定殷横舟所说真偽、需要后续观察时，季戎毫不留恋將长生药送还。

这让季家更受信赖，季玄作为季戎的嫡长子，接替了季戎的地位，负责辅佐赵桓，与赵桓一同得知了真相。

大虞王朝的真正目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除了景和帝、殷横舟、季戎，就只剩下秦錚。

听潮山庄被围攻之后，秦錚一直没放弃调查，他很快便查到真相，令几大门派动了杀心。

秦錚之前就和殷横舟一起研究压制仙人血脉，对计划有所帮助，为了不让云篆宗等门派动手，景和帝便將秦錚拉入计划，给了秦錚南洋水师总教头的身份，让几大门派无法动手。

眼下阵法中的雷霆之力，秦錚便在其中出力颇多。

但大虞的行为太过隱秘，令几大门派变得不安，尤其是宏云子和悟尘为首的八名顿悟者。

他们服用的不老药副作用最为明显，因此也最为不安，他们发现景和帝並未像他们一般被长生药困扰，便怀疑大虞朝廷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解决之法。

於是他们在十几年前袭击秦錚，想要从秦錚口中得知大虞朝廷在做什么。

但秦錚半个字也不肯透露，与八人爆发了一场死战，虽然他最终身死，却也重创了其中三人，令他们之后十几年有所收敛。

景和帝担心连累秦家，没有將真相告诉秦家人，奈何秦烈与当年秦錚的做法相同，一路追查之下，已经接近真相。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在出海之后，將秦烈所在的天机號分在自己一边，找机会將真相告诉了秦烈。待赵桓说完一切，吴常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之前说自己来自在天別无所求，只为除魔时，季玄会相信。因为殷横舟真这么干了，他为了除掉万劫海煞，不仅准备数百年，最后还以身入局，不惜搭上整个听潮山庄和殷家，就是为了拉景和帝入局，裹挟整个大虞对抗万劫海煞。

吴常理清脑中的思绪，將注意力拉回现在。

他向赵桓问道：

“那么按照大虞朝廷原本的计划，我们要怎么做？”

季玄说道：

“按照殷老前辈所说，即便没有我们出现，万劫海煞要不了多久也会彻底甦醒，为世间带来浩劫。”“隨著万劫海煞的甦醒，大虞各门派之中，有不少人已经出现幻听和幻视，察觉到异常，可他们並未在意，反而对前往自在天更为热衷。”

“他们心中只有长生，不仅不会成为我们的助力，一旦知道真相，反而可能倒戈相向。”

“所以我们便刻意引导他们用现在这种方法横渡厄海，用他们作为诱饵，引万劫海煞现身，以九渊龙雷神霄诛魔阵將其重创。”

说话间，厄海上空的雷云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一颗完全由金色雷电凝聚的龙首。

季玄继续说道：

“然后以九渊龙雷北溟止波阵，彻底將万劫海煞在现世的神躯击碎，將彼岸击沉。”

“没了万劫海煞之力，长生將就此断绝，自在天不攻自破。”

季玄说完，金色雷霆凝聚的巨龙脱离云层，带著人道气运，朝著彼岸和彼岸上的万劫海煞直衝而去。这次没有震人心魄的雷霆轰鸣，一切就像是一场默剧。

金龙雷霆触碰到万劫海煞，万劫海煞被雷电击碎，化为纯粹的能量消散。

金龙雷霆落在彼岸，无论是白玉宫殿还是整片陆地，都在金龙雷霆中被彻底炸碎，金龙落入海中，炸起滔天巨浪。

待巨浪平息，在彼岸原本的位置，露出一个海眼般的无底巨洞。

一种极为不祥的力量，自海眼之下散发而出。

吴常转头看向他们驶入厄海的方向，只见厄海边缘的海上，漂浮著一片自在天仙人的尸体。他们都是金龙雷霆落下之前就进入厄海，在万劫海煞操控下，主动划开了自己的喉咙，用生命和鲜血为这片海域供给力量。

看来万劫海煞不愿意就此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