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07 名字

列车徐徐前行，有了之前那突然的混论和血腥制裁，所有人都似乎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只剩下沉默的躯壳。

张瑜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靠在胖子身边，胖子则把自己和刚好上不足一天的妹子裹进一个破毯子里，大胡子依然靠在他喜欢的窗户边抽着烟。

而林森，他原本是站在角落里的，可是当看到那个倔强的女孩，即使因为太过疲惫，倦意来袭而站立不稳也依旧死死的攥住林森的手不放松时，林森只好坐下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休息。

漫无尽头的旅行又过了小半日，列车内置的清理系统已经将昨晚的血腥全数清理，车厢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干净整洁，只是空旷了不少。

午后时分，餐饮机器人终于拖着小车路吱嘎吱嘎的晃悠过来，玉米粥的香味终于把众人黯淡的目光点亮。

……

银发女孩像是饿极了，她大口大口的咀嚼着手中的干面包，以至于总是被噎着，虽然林森耐心的帮她舒缓着吞咽的节奏，可她还是不停的吃着，直到她把林森的那一份也吃完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

张瑜一直偷偷的留意着，当看到这个不自觉的小姑娘吃光了所有的食物时，他有点气恼的看过来，同时心里窃喜自己藏了半块面包可以邀功了，然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其实那半块面包已经被身后的胖子偷偷的拿去跟妹子分掉了。

“吃饱了么？”林森带着略微宠溺的语气问道。

这时小女孩才意识到了什么，她像是做错事一般不敢直视林森的眼睛，半晌才道：“饱……饱……饱了额………”

“那就好。”林森的话很简短，听不出太多的语气，而且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就起身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里。

不过这样的举动倒是吓了小姑娘一跳，她本能的护住头带着哭腔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林森奇怪的看着她，又看了看周遭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然后说道：“你有做错什么吗？”

张瑜心里正在憋着一股劲呢，眼看到这机会来了，便一下窜过来指着小姑娘一通数落：“哈！你现在知道错了啊！你吃的时候怎么想不到呢！啊！知不知道我们一天才能吃一次饭啊！”

小姑娘一愣，接着委屈变成了伤心和害怕，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张瑜身后的林森身上时，发现他似乎真的生气了，就更加害怕起来，娇弱的身子颤抖不止，但是性格上的本质又让她站稳了不能逃。

看到小姑娘这副样子，张瑜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然而效果有了就行了，所以这个白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林森冰冷的目光。而当他邀功一般的摸出怀里的“半块面包”堂而皇之的进献给陛下，并说出那句：“你一定饿了吧！我这还有半块！”的时候，车厢内一下子寂静下来。

大胡子叼着烟不动了，眼睛瞪得老大！

白胖子噗嗤一声捂住嘴憋笑憋得特辛苦！

小姑娘也泪珠停滞，神色古怪！

而被当成国王陛下由章鱼大总管供奉着的林森呢，他藏在兜帽下的脸略微有些扭曲的迹象，暗金色的眸子则完全冰冷化了。

然后十秒钟过去了……低着头的章鱼哥有些纳闷了？

怎么他还不理我啊？难道他真的不喜欢吃面包？还是觉得这是我吃剩下的，所以他嫌弃了？

于是张瑜考虑了大约三秒的功夫，决定抬起头看个究竟，结果映入眼帘的便是手心当成宝一样捧着的一截已经完全干硬，还用臭袜子包裹着的不明马赛克……

“这……”张瑜惊呆了，他脑子里只剩下问号，脸上只留了一个“这是虾米呀~~”的呆呆表情……

下一秒，章鱼哥的手臂又成了钟摆，而且他还被团成了团，嘴里塞着他进献的马赛克，被滚到了墙角，咣当一声，惨淡的人生以一句“龌龊了！古！（我错了……哥！）”而大完结……

众人看到这一幕，大胡子吭哧吭哧的被烟呛到了却还在笑……

胖子不怀好意的搂着妹子嘿嘿嘿个不停……

小姑娘也破涕为笑，被林森重新拉回到身边。

以张瑜的“牺牲”为代价换来的难得的笑容持续了一阵，众人又回到沉默的状态。

小姑娘也逐渐从放松变得害怕起来，不过善心的林森低着头认真的看着她说道：“没事的，我不饿！”说完又难得的笑了。

这“违心”又实在的笑容总算是解除了小姑娘心头的危机。

然而林森很快就把牵强的面容变回了一成不变的古井。

“怎么了嘛！你又不高兴了？”心底的声响在撒娇。

可惜这次却好像不太受用。

林森那封冻的心根本不愿接受任何形式的触碰，所以他没有回答。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不再干预你的行为了！你就和我说说话么！好不好？”

持续的撒娇，还是不容分说的塞进心底的，过了半晌林森才道：“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我们……不能牵扯太多不必要的东西……！”

心底的声音听了这话，撒娇没了，沉寂了许久才闷闷的“恩……”了一声，然后情绪低落的说道：“可我只是想……”

话说了一半，没了下文。

“什么？”

“……算了……我知道了……但还是希望，你不要一直这样对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不欠这个世界一分一毫。”

林森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看身边的女孩。

感受到目光的女孩抬起头，仍旧泪眼婆娑的她努力的挤出笑容，“嘿嘿！”

“我也不想……”这句话林森藏了起来，谁都听不到……

转眼间又是小半日的功夫过去了，贼胖子又开始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藏在破毯子里和妹子嗨皮上了。

张瑜的手臂被好心的大胡子掰了回去，他没再敢往林森身边靠，也没去想为什么自己苦心藏着的面包会被换成马赛克……

直到胖子完事，才有人关心起这个可怜的家伙。

“哎！张瑜，我挺好奇的！你怎么对那个木头那么感兴趣？你是不是性取向不正常，真的喜欢上人家了？”胖子捡了个大胡子的烟屁股，一口事后烟无礼的喷在张瑜脸上。

张瑜被呛的直咳嗽，半晌才说道：“……没有……”

“那你干嘛那么的……嘶！恩？”

“他救过我……”

“哦！~！”像是有所了然的胖子突然就对着狗血的事情原委少了些兴趣。

但眼看无事可做，便追问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究竟？”

张瑜看了他一眼却不耐烦的说道：“救命就是救命了，还能怎么一回事！你别问了！”

“嘿！你小子，我这不是关心你么！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被你的大恩人揍了几遍了还恋恋不舍的把热脸往人家脚底板上蹭！别人都光顾着笑话你呢，也就我闲着蛋疼问问你怎么回事，你还急了！行行行，你牛气，你就别说！”

“我！！”张瑜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胖子坏点子多的是，也颇有耐心，佯装一副不关心的架势，其实耳朵竖的好好的就等小可怜诉衷肠呢。

果然张瑜纠结了半天，心中也委屈了很久，这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我们来的时候遇到了异种的袭击，然后只有我和他活了下来……你也看得出，我这么废柴，能活下来不可能只是狗屎运帮忙……所以，如果那天不是遇到他，我早就是死人了……”

张瑜说的很简单，心里带着庆幸又很是悲哀。

胖子听了这直白的故事，也看惯了类似的事情，不禁稍稍有点同情起张瑜来。也算明白了这小子为毛这么殷勤了，只是胖子忽然对林森好奇起来，因为在他看来，这个一直不爱说话，总是带着兜帽躲在角落里装酷的瘦高个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很厉害的样子……

张瑜说完了，胖子拍拍他的肩，然后伸出手道：“金原！”

张瑜愣了一下，也伸出手笑了：“张瑜……”

“嘿嘿！你的名字确实有意思。”

张瑜傻笑着摸摸头：“没事，有意思好……有意思好……”

大胡子靠在窗边瞅了一眼这傻小子，轻轻哼了一声。

胖子看着，不禁问道：“大胡子，你叫什么啊！”

大胡子没回头，但是却开了口。

“本大爷是忒斯特世家的库克！别人都叫我血胡子库克！”

胖子闻言一惊，然后就了然了，忒斯特世家很久以前就在帝国闻名遐迩，因为这个世家的族人拥有常人难及的体质和天赋，而凭借这种天赋更是让整个忒斯特世家内人才辈出，单是接受帝国授勋的公爵就不下十位，是当之无愧的权贵氏族。只是没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忒斯特如今也沦为了阶下囚一般的可怜虫，要搭上列车前往未知的命运。

血胡子开了口，似乎有了引导作用，车厢内很快就有了连锁反应。

先是胖子身边的妹子。

“额！我叫兰呓！来自云杜省！”

“云杜省？盛产美女的云杜么？难怪宝贝你长的这么好看？”胖子豪不吝啬甜言蜜语，一有机会就和自己的妹子秀恩爱。

远处的人也受到了气氛的感染，一个粗犷的汉子抬起手道：“俺叫潘末，荒丘上的游牧人！”

“哟，哟！骑马的汉子！”胖子见多识广的本事展露出来，他对那蠢萌的汉子比划了一个粗野的手势。

那汉子也报以微笑，只是笑容展不开苦涩的束缚，抬起的手又落寞的放下了。

“我叫李立峰！曾经的皇庭护卫队！额，曾经的！恩！曾经……”羞涩的小伙子腼腆的介绍，换来周遭的哈哈大笑。

于是时隔三天，一群陌生人直到现在才开始彼此认识，而且愈加热烈。

当然……

这一切的热闹，依然不包括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林森。

银发小姑娘眼睛逐渐的明亮起来，她看着周遭的沉默逐渐被热烈和友好替换，也突然萌生了一股勇气。

她抬起头，怯生生的对林森说道：“我……我叫苏米！大哥哥……你……你……呼呼……”小苏米给自己又打了打气。

张瑜也期待的看过来，伴随的还有血胡子和白胖子的好奇，以及其他有心人的观望。

“你叫……”

然

而……

“我没有名字。”林森拒绝的很果断。

即便所有的热烈再真挚，也不见得对他有用，小苏米愣愣的看着林森，然后慢慢的低下头，神情落寞极了。

张瑜听到这话也气馁的坐回去。

血胡子嘿嘿一笑，摇摇头，继续抽他的烟。倒是胖子愤懑不平的嘟囔了一句：“切！装什么深沉啊！没有名字是吧！哥哥给你起一个！就叫X棍子好了！”

兰呓没听明白，不禁问道：“亲爱的，为什么要叫X棍子啊？！”

“因为啊！他就是个爱装X的木棍儿！”胖子这边解释着，声调还故意扬了扬。

其实他声音不用放大，林森也听得清楚，只是林森不想搭理他。

眼看这样挑衅似乎也没啥作用，胖子也只能无语的拍拍张瑜的肩，以示我尽力了。

张瑜会意，只是哎了一声，也不再尝试了。

列车内的气氛浓郁了很久，一直持续到夜色浓稠，许多人跟着列车的摇晃又复沉沉睡去。

而林森却完全没有睡意，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打着怀里的小苏米。

目光停留在车厢内寂静了很久的晶体屏幕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样，分析出来什么吗？”林森在询问的是关于昨天摄取到的那滴血。

“恩，一点点，不过足够充当入场券了！”

“那就好。”

“恩，是啊……哎呀~好累……”

“怎么？你也会累的？”

“对啊！挺奇怪的吧，明明活在你的心里，已经快要把所有的味道，感觉都忘记了……唯独疲惫感还这么真实……真是不公平啊！”

“……需要休息么？”

“可以么？我怎么有点担心呢？”

“什么？”

“呵呵，没什么……好啦！你就继续辛苦一下，我要稍稍睡一觉了，但愿能做个好梦！晚安~~”

“恩。”林森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的在肋下按了按，跟着心底突然像是空旷下来，莫名的孤独感让他颇为意外。

不过长久的训练很快就让林森习惯下来。

他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能放松一些，依靠着列车厢壁，感受着怀里均匀的呼吸。

林森瞧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幕也阻挡不了他的视线，随着远处的山脉轮廓逐渐清晰，林森知道，终点站就要到了。

“你很特别！”

在林森对着窗户发呆的时候，血胡子走了过来，他坐到林森身边，递过一根烟。

林森意外的没有拒绝，但是只是接过来，收好，却没有抽。

大胡子见状，不由古怪的笑了笑，然后又说道：“我之前无意间看到了你脖子上的血蝴蝶！你……好像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林森听了这话，一点都不觉得紧张或者什么的，因为他没感受到丝毫的恶意和危险。

“很漂亮的纹身不是么？”林森不但没有紧张，反倒主动把蝴蝶纹身露出来。

血胡子这回看的仔细，先是惊讶，跟着又严肃起来。

“你是皇庭的人？”

这次林森没回答，他只是摆摆手。

“怎么？不想承认？呵……如此精细又特殊的纹身可不是谁都可以模仿的！这点见识我血胡子还是有的！”血胡子板着脸，对林森的隐瞒有些不满。

林森依然不说话，但手放了下来，静静的看着血胡子。

血胡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沉静的人，沉静到一种完全感受不到他存在的可怕地步……

所以……

“你别多心，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以后大家都是要一起玩命活下去的！若是能有幸在一个编队，我还指望你能在危急关头帮我一把呢！”血胡子说完就起身走了。

林森看了看他，突然觉得这个血胡子挺可爱的，所以他扬了扬唇角，心里稍微划了个痕。

“是个可以利用的家伙……”血胡子和林森都有着一样的觉悟。

夜色微冷，许久之后，林森也闭上了眼睛。

可是睡着之后的林森并没有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

没有雾欢，也没有小破嘴，眼前的世界里只有一片海和一片白到凄惨的沙滩。

行走其上，林森看到了许多脚印。

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痕迹了，证明很多人来过。

……

“你不能拥有感情的。”他对林森说的很明确：“绝对不可以。”

没有为什么……

林森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林森想了想后，答道：“我担心这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他也笑了，不过笑的很空。

“她还好吗？”

林森点点头：“睡着了，而且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也稍稍宽慰，随后却忽而问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林森扬了扬眉梢：“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不是自问自答能搞定的，还是留给别人评断吧，你我只需要做好现在的一切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