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10 日记（三）

新东京市望野生态区03号避难所在设计之初确实存在R区，那里也是整个避难所的循环系统所在地。

可对于方晓东来说，03号避难所，并不存在R区。

看着大门缓缓落下，曾经代表着希望的避难所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方晓东深深一叹。

夏目归队了，可他回来后就病倒了。

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只有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看到过他脖子上那醒目的伤口。

从五月末事件发生到救援方案敲定，再到救援队伍顺利抵达新东京市并展开救援……历时两个多月的救援任务最终可以说是以“失败”告终。

三座避难所，一百九十一万名无辜平民，幸存者不足万分之一。

浩浩荡荡的救援队踏上归途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阴霾……

……

而花子也开始了她在03号避难所最深处R区的新生活，但她可能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选择留下会是噩梦的开始……

花子选择留下，梁丘茹就得开始着手解决她的吃喝问题。

这在R区里其实也不算多大问题，毕竟这里有一台小功率的依靠地热能源运行的发电机，有它在，水源就可以得到持续净化，藻类培育池里的温度也会维持正常，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除了基本的生活所需，任何其他高于基本的需求都不可能得到满足。

而且，这台小功率的发电机是由多个循环组件改装而来，每天的运行都需要有人来负责看护，否则出了问题，可就没水喝了。

为了确保发电机的安全，营地制定了一张工作表格，确定了每天值班看守人员。

花子和夏目下来那次偶遇梁丘茹就是正巧赶上换班。

当时梁丘茹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在返回营地，结果听到枪声这才救下了花子和夏目两人。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看护发电机是很危险的工作，一般都是交给男人来做的，你连枪可能都没摸过，所以……”梁丘茹带着女儿逛营地的时候一边给她介绍营地里的各种设施一边说着在营地里生存的重点。

花子闻言却反驳道：“哪有，我最近变强了好多好吧，枪我也会用的。”

梁丘茹闻言回头白了花子一眼道：“会用和能单挑那些怪物是一个意思吗？”

花子顿时语塞。

继续往前走，梁丘茹指着转角处的饮水台道：“这里是营地里唯一可以直接饮用的水源，不过口感不太好，你最好接起来烧开了再喝。”

花子一怔，看了看空荡荡的周围道：“咦？这么重要的地方居然没有守卫的吗？”

“守卫？要守卫干嘛？又不是金库。”梁丘茹看花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

花子也差不多，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后才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过刚要开口又都憋回去，只是心照不宣的用眼神交换了一下意见。

绕过这个转交，前方的通道两侧泛着莹莹蓝光。

梁丘茹道：“这里是我们最近刚改装完成的培育池，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怎么尝试，海藻在这里就是没办法正常生长，真是白白浪费了我们那么多时间。”

花子走近一看，这两边的培育池玻璃之所以泛着光是因为它们本身是作为分子聚电器翼板使用的特种铣光玻璃。

这种特种玻璃虽然看着很漂亮，通透率也很高，可它毕竟是类似铣刀一样的存在，是可以把光切成很多个部分并导入分子聚电器的不同个工作区间的。

用它们来做培育池的培养槽大材小用倒还是其次，稍有不慎，这些铣光玻璃产生的折射对人体还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呢，更何况是海藻？

所以花子立马一把拽着老妈的衣服就撤出的通道并说道：“您这营地里卧虎藏龙，难道就唯独没有专业的藻类繁育师？”

被拽回去的梁丘女士一脸莫名的问道：“有啊，你老妈我不就是咯？”

花子一脸黑线，缓了缓之后抬头笑着看住老妈道：“您果然还记得您也算是一位专业的繁育师呢？怎么铣光玻璃这种东西也敢拿来当培育池的培养槽啊？”

“吸光？什么吸光？”这可真是冤枉梁丘茹女士了。

她的确是合格的繁育师，更是海洋植物学家，可她平时基本上不关心自己所用的工具是谁造的，什么成分的，只知道有的用就行。

所以这还真不能怪梁丘茹女士。

反应过来的花子轻声一叹把铣光玻璃的特性和梁丘女士好好解释了一遍。

随后梁丘茹女士恍然大悟，甚至还嘿嘿一笑，有点尴尬的说道：“我就说呢，当初安装的时候，那几个小伙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呢？”

花子闻言眼睛都瞪大了：“啥？已经有人因此受伤了？”

梁丘茹女士回过神自知说漏了嘴，便岔开话题道：“额……没事没事，他们休息了一晚上后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

花子却不太相信：“铣光玻璃这种东西就算单独拿出来放在强光下都能当成武器使用，更何况你们还给它通了电，改成了可自行发光来给培育池内水体供暖的畸形工具，这可是比核辐射还要命啊，您可不能玩笑。”

梁丘茹女士却一脸从容道：“我没开玩笑啊，当时出问题的就三

四个人，而且都过去一周了，他们还都生龙活虎的，能有啥事啊。”

花子将信将疑，但也只能作罢，她叹道：“好吧，我相信你，不过这东西的电必须赶紧断了，太危险了。”

“好好好，我这就让他们关掉。”说着梁丘茹拿起了通讯器。

不一会，通道黑了下去。

但花子依然不打算穿过它往前走，她问道：“大部分区域我都看过了，这前边还有什么，您就直接告诉我得了。”

梁丘茹道：“前边其实也没什么了，就是当初找到日记和挖出那些怪物的地方，不过那边已经给炸塌，然后回填埋起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花子闻言不由得多看了通道的另一头，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当时那些怪物冲出时营地里的众人慌乱迎战的场景。

愣了几秒后，花子回过神来问道：“妈，那本日记……现在在哪？”

“在我卧室，怎么？你想看看？”

“嗯，我有点事好奇。”

“唔……好，给你看倒是没什么，不过老妈提前给你提个醒，那日记很邪性，里边还记载着很多类似于巫术和召唤阵之类的旁门左道，你看可以，但决不允许偷偷摸摸的去画它们，更不能去尝试！知道吗？”

花子闻言倒有些纳闷了，要知道这可是2100时代的中页了，巫术？召唤阵？这么老套的东西居然还有人信？

不过看梁丘茹女士这严肃的神态，花子点了点头道：“好，您放心吧，我就是单纯的学术性的看一看，再说了，您还不知道我吗？我可是有‘读书昏迷综合征’的。”

“啊？什么综合征？”

“额，就是一看书就想睡觉，你又不是不知道。”

“切，爱睡觉就爱睡觉咯，整些个奇怪的词，好了，回去吧，今晚咱们先睡一个屋，等明天首领回来了，再给你找个自己的窝。”

“首领？！”花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营地里这一百多号人的领头人啦。”

花子听懂之后翻了个白眼，心说：‘一边吐槽别人，一边自己也整怪词，真不知道该说您什么好……’

同时她又问道：“咦？难道老妈您不是这里的老大啊？”

梁丘茹笑了：“我倒是想啊，可我就是个做学问的臭书生，哪有那本事，再说了，当领头人得管着一百多号人呢，太累了，我才不稀罕。”

听着这前后矛盾的一番解释，花子呵呵一笑，没好意思开口说：‘您怕是前半句才是真的，后半句只是借口吧。’

……

梁丘茹的小屋比较偏，位于营地封闭区域入口左侧最里边，紧挨着避难所外层主体结构。

据梁丘茹自己说，这里之前堆放着很多工具，满屋子都是机油味，梁丘女士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收拾好的。

进了屋，花子发现屋里只有一张用箱子组成的单人床和一张同样用箱子搭成的桌子。

内部空间顶多五平米，可里头堆放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却不少。

这空间本就狭小，再堆上东西，转身都困难了。

梁丘茹把花子带进屋后就让她到床上躺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日记递了过来：“喏，你看吧，我写点东西。”

躺下之后，花子感觉舒坦了不少。

她结果日记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侧着身静静的看着母亲认真的样子。

也许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梁丘茹问道：“你不看日记，老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啊？”

花子却突然起身，一把抱住了梁丘茹。

那一刻，梁丘茹明白了，她深深一叹道：“别怕别怕，咱们母女俩现在不都还好好的吗？”

花子眼中噙着泪，她知道，可她就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数日前，她随救援队抵达新东京市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种种糟糕的结果……现在，她却又和母亲共处一室。

虽然这地方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家，甚至再仔细回忆一下，就能意识到在她头顶不足二十米高的E区里还沉寂着几十万具尸体……

麻木的神经或许一度被这黑夜和寒冷封存，可现在，它又在小小的房间里苏醒过来。

那一刻，花子忍不住浑身发颤，她不禁在心底反问：‘我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我看到的那些是真的吗？’

直到她抱紧了梁丘茹，抱紧了自己的母亲，在空气中嗅到那股子余韵犹在的机油味。

她才猛然清醒。

所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太阳消失是真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是真的……国之勇士炸毁环太平洋核电系统的时候她还在雄安区的避难所里和同事们有说有笑是真的……穿过日本海抵达新东京市也是真的……亲眼目睹03号避难所里几十万人被冻死还是真的……

也许……只有一点是假的。

那就是她的平静……是假的……

即使是在最亲近的人的怀里，花子也能感受到自己那份平静是假的，是装出来的。

她吓坏了。

不知过了多久，花子沉沉睡去。

梁丘茹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了，把她放回床上的时候她的眉头都没有舒展

开，而且只要梁丘茹起身，花子就会和小时候一样发出不安的呻吟。

无奈之下，梁丘茹只好暂停自己的工作，也脱了外套上了床，把女儿抱在怀里，一边陪着她，一边再次翻开了那本日记。

……

时间：2125年11月9号

这是晴好的一天，我本不打算写这篇日记，因为外边的星空真是太美了，而我的时间却是有限的，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不任性了。

这一天过得很充实，早上我和刘教授又去了那遗址一次，我们在遗址里发现了很多精美的壁画，这本该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毕竟我们的探险有了成果。

可慢慢地，我们发现这些壁画并不是来自于同一时期，或者说……它们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那一刻，我和刘教授都认为这一处遗址或许是某个已经曾经辉煌过的文明里的收藏家的住所，那位收藏家一定在这里收藏了很多更久远的东西。

这是我们第一次意见达成一致，当然，我不是说我和刘教授合不来，事实上我们很合拍，考古探险当然不能成为一言堂，那是政治家们的游戏，不属于我们。

回来后，我们把发现和老闫他们分享了一下。

大家都很高兴，唔……

是的……再有一个月就能回家了，也许我最高兴的始终都是这一点，呵呵，有点不太负责人的感觉。

……

时间：2125年11月13号

我……

我错了。

我和刘教授都错了。

小札的猜测是对的，那些壁画太“年轻了”，甚至和我们的文明都重叠了。

可那些遗址又太老了？

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我在记录什么。

就感觉……像是……明明有更先进的设备，更直观的办法保留我的想法和情绪，而我却依然选择写日记一样。

一个活在离我们很近的时代的家伙，他捷足先登，然后用他的方式亵渎了这片古老的遗迹。

好吧，亵渎可能说的有些重了。

对啊……亵渎……

谁会在一座距今有三千万年的遗址里留下不同时代的痕迹呢？

……

时间2125年……大概还是11月吧。

又下雨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场大雨了。

遗迹整个都被淹没了，尤其是那个坑。

那底下肯定有很珍贵的东西……可它现在被水淹了。

刘教授为这事和老闫吵了一架，我估计他们要不是搞学术的，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我病了，有点发烧。

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也可能是……呵……我没告诉他们我悄悄潜下去过。

那下边有一处空间可以供我歇息，可我没有勇气继续向更深处去了。

因为又一次看到了那东西。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看上去像木乃伊，又像是一些奇怪的雕像……我没敢和他们说，他们是无神论者，可神是什么？

我一直觉得，神也好，科学也罢，都只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一种人类思维罢了。

就像前阵子我听说非洲的一支队伍破坏了当地的一处据说镇压着恶魔的神庙，他们还和当地人起了冲突。

可带队的劳恩斯手里有枪，他为新美联服务，不可能会和那些原住民讲道理。

更何况队伍里有莫笑这样的彻头彻尾的科学信徒呢？

他们把神庙打开了。

结果没想到神庙的下边是一处非常古老的动物坟场，那地方特殊的环境构造把坟场里的细菌养的膘肥体壮！

当天晚上整支队伍都病倒了……

是的……古老的先民不懂科学，他们更不会用科学的名词来定义那些细菌的类别。

但他们知道那些东西是肮脏的，杀人的，所以叫它们恶魔！

而先民的祭祀用最现代人看起来很愚蠢的方式，建造了一座神庙来镇压它们。

把细菌唯一的出口封死来确保当地人的安全……多么科学的办法啊……

可这都什么时代了……科学日渐迷信化了，催生了一大堆的信徒，却没有人愿意相信神学……或许本身就是科学。

呵……我写这些做什么，反正我不会和他们说的。

……我的头很疼……我真的很想潜下去，潜到最深处，那里一定有我最希望得到的答案。

……

时间2125年1月1号。

新年伊始，我想回家。

……

时间2125年1月3号。

新的补给到了，我给花子写了一封贺卡，希望她能收到，也能原谅她不负责任的父亲。

另外……我很想我老婆……不过她想不想我就难说了。

哎……当中国人的丈夫……尤其是东北姑娘的丈夫，我还真是厉害的很呐。

好了，就写这么多吧，我的手腕又开始疼了。

也许冬天一来就好了。

真的很难想象几十年前这里还是冰川覆盖的地方……先辈们不会是在骗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