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夜空中的焰火

公元二〇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凌晨三时十八分，金陵禄口机场。

陆千帆坐在空旷的停机坪上。

夜晚的风撩起他的衣衫。盛夏的金陵入了夜，一样透着丝丝的凉意。

陆千帆闭上眼，一边等候送来的物资，一边缓解着四肢的疼痛。

夏卓尔陪在陆千帆身边，说：“千帆，血毒对你血液的稀释程度越来越严重。你身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但稍有不慎，还会大量渗血。”

陆千帆没有回应。

“千帆？”夏卓尔担心地戳了戳陆千帆，却听到一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看着打鼾的陆千帆，夏卓尔给他找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休息一会儿吧。”

陆千帆沉沉地睡着，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比熟悉的梦。

“陆千帆，你再继续发呆，容易被经理骂死。”

“胖子？”陆千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胖子，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他环视四周，看着旁边头发大把大把掉落的同事，轻声说：“我感觉我做了一个梦。”

“你梦到什么了？”胖子笑眯眯地。他揽住陆千帆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可悠着一点。虽然看着窗外发呆，才是程序员真工作的时候，但是你这睡觉还做梦可就说不圆了。被经理抓到扣工资，可别怪兄弟我。”

陆千帆拍拍胖子的后背，说：“我梦到一个特别真实的世界。我在那个世界里，差一点命都没有了。”

“好家伙，你在现实世界爆肝到濒死，到梦里还玩命啊……”

现实。胖子说出的两个字，让陆千帆猛然一怔。那个世界，真的是梦吗？他在那世界经历了整整一年。

每一天的生活都真真实实的刻印在他的脑海中，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是属于他的，活生生的经历。

甚至，他此刻仍能感受到手肘与膝盖的疼痛。

陆千帆在脑海里努力搜寻着，属于那个世界的记忆。

“金陵……金陵……金陵……”

“你老嘀咕南京干什么？”胖子说。

“你说什么？”陆千帆问道。

“我说，你想南京就叫南京呗，叫金陵干什么？金陵十三钗啊？”

“不对，那座城叫金陵！”陆千帆一手拍在桌子上，喊道：“那座城，叫金陵！”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多有人都看向了陆千帆。

陆千帆站在原地，终于回忆起夜幕下的金陵，回忆起被哈卡血毒所笼罩的绝路之城。他必须回到那座城市，那座城市还有百万人的性命等着他去救！

他必须回去！

“好好好，金陵，金陵，你喊什么嘛……”胖子在一旁说，不知陆千帆忽然这么激动做什么。

对于陆千帆而言，那个魔兽遍地的离谱世界，才是他真正选择相信的现实。

陆千帆鬼使神差地按下键盘上的回车键，四周的世界瞬间化作泡沫，飞散消失。

“你回去后，随时可能丧命。”

耳边不知为何响起胖子的声音，但是陆千帆并未在意，或许这也不是胖子的声音。

“我必须回去。”陆千帆说。

下一刻，陆千帆的世界天旋地转。

办公室中重新恢复杂乱，噼啪的键盘声不时响起。胖子看到身边空无一人的座位，顺手把自己的零食摆了过去。似乎，陆千帆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竟然是自己主动穿梭，看来他已经触到空间力的表面了。”

公元二〇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凌晨三时二十八分，金陵禄口机场。

数架装载着重要物资的运输机先后降落，最后一架从帝京来的飞机也在停机坪上缓缓挺稳。

陆千帆睁开双眼，看向四周，忽然满意地笑笑。

虽然身体的沉重感令人不悦，但陆千帆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你怎么了？”夏卓尔问。

陆千帆轻轻摇头。他说：“没什么，只是庆幸自己还能活着。”

陆千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发觉自己身上的伤势似乎减轻不少。夏卓尔刚要带他去接机，就见陆千帆的胸前忽然一亮，右手猛地向后一挥！

“啸！”

突然现身陆千帆背后的幽灵化为一道雾气，嗤嗤拉拉的被光刃蒸发。

陆千帆右手潇洒地甩了一个刀花，才将风雷怒收起。他不好意思地挠挠

头，说：“这里也被波及了。”陆千帆十分不好意思。他没想到，自己在岩洞中制作的空间门扉的落点偏差会如此巨大，竟然落在了金陵城中。

夏卓尔张张嘴巴。她惊讶地说：“这些幽灵神出鬼没，不少经验老辣的猎人都中招了。刚刚这一只还是从次元裂缝中钻出的，你怎么反应的过来？”

陆千帆解除天狼，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之后，我就感觉自己对次元属性的领悟提升许多。虽然发动穿梭属性的魔法还是费力，但是对次元波动的变化更加敏感了。”

“那是好事呀。”夏卓尔说。

陆千帆耸耸肩。他与夏卓尔走到运输机的下方，正准备和骑士团的人们一起交接物资，就看到邹坤从飞机上一跃而下！

“老陆，我们来啦！”

陆千帆本能地向后退开了两步。

然后，邹坤的脸就着了地，并在地面上拖行出一条奇怪的血印。

“这是，脸刹？”

“大概，是吧。”陆千帆面无表情地说着，然后看向走来的云玖和汤杰。

云玖说：“这批物资由我云深集团代为处理，所以我必须守在飞机上。等金陵危机解除后，我会第一时间返回，处理苒苒姐姐那边的事宜，所以，可能没时间陪你了。”

陆千帆和云玖隔着几步，按耐住上前拥抱的冲动。他说：“也对，你们若是也感染了血毒，之后还要休养，不方便。”

“知道还指名道姓的叫我来。”汤杰翻了一个白眼，说：“如果不是因为金陵，谁会来见你这个不知道死活的家伙。”

邹坤爬起身子，和陆千帆同样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但是，他并不想保持这个距离。“老陆，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了。这次，还得哥来保护你。等回去之后，我可要好好睡上一觉。”

“你最近的要求是越来越低了。”

“废话，摊上你这个朋友，能活着都是高要求了。”

公元二〇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凌晨三时五十七分。

陆千帆做好了暂时晋级第三阶段所必须的物资准备，魔能足以在短暂时间内覆盖整座金陵城。

汤杰同时确认，金陵城内，由特零三魔化真菌形成的幽灵种所分泌产生的超低温魔能火焰，能够有效杀灭生命体内的哈卡血毒。

金陵第一医院同时报告，确认金陵城哈卡血毒病毒源头，位于金陵城自来水厂一号蓄水池。

如此一来，陆千帆需要处理的内容仅剩下切断哈卡血毒的传染性bug，其余则交由汤杰提取的幽灵火焰来治愈。

被绝望笼罩的金陵城，就快要天亮了。

陆千帆吞下口中的血沫，一边任由幽灵的原始火焰灼烧自己的身体来续命，一边按照左晨的指示，不断催化着体内的火属性核心。

“陆千帆，我必须和你提前说明。这样的行为会导致你的动力炉再次受损，虽然伤及性命的几率只有20%，但动力炉回退到第一阶段状态的概率大于98%，你的第二核心基本是保不住的。”

“百分之二十的致死率也不低了。”陆千帆一边苦笑，一边讲那颗特殊的次元魔能矿石纳入动力炉中，强行压迫火属性核心与动力炉的完全融合。

这种感觉，就好像在身体中忽然塞入一份巨大的异物，压迫感与撕裂感让陆千帆痛不欲生。

“咕哇哇哇！”他伏倒在地面，四肢不断地痉挛。不成样子的哀嚎与狰狞的表情让陆千帆的模样无比骇人，宛若受了某种酷刑一般。

夏卓尔急忙冲进房间，清除了幽灵的火焰。然后将陆千帆从地面上扶起。

羊癫疯一般的陆千帆奋力集中精神，示意夏卓尔把开口器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这么下去，你就算没死在哈卡血毒手里，也会……”夏卓尔想要劝阻，却被陆千帆用手死死抓住肩膀。任由陆千帆额头上沁出多少汗水，表情变得多么狰狞，他那一双眼中的光，却从未消失。

“你这家伙就给我自虐吧。天天自虐，天天作死！”夏卓尔一边说，一边想办法帮他缓解痛楚。

龙致站在玻璃房外，问道：“不是已经有处理哈卡血毒的办法了吗？”

同样在接受幽灵火焰灼烧的乐柠月说：“他是最好的办法。无法剪除传染性，这场疫情便无法解除。”

她和陆千帆两个人都是冒死接受第一次临床试验的病例。准确的说，陆千帆与乐柠月已经到了不得不直接通

过灼烧处理来续命的地步。

单是接受这冰火灼烧，乐柠月的眼眉就已经结满冰霜，浑身颤抖。

而下方的陆千帆在双重剧痛的加持下，竟然还能保持清醒，真不知要挺住何等的折磨！

龙致不忍心再看下去。可他却不打算转身或是闭眼。“这小伙子，不错。”

乐柠月、陆千帆，还有城中数不尽的医护、猎人，这些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金陵的人，每一个都值得他竖起大拇指。

所以，他不能逃。龙致要求自己，至少要陪着他们一起，熬过这场灾难。

“咕……”房间中的陆千帆终于将火属性的第二核心完全与动力炉融合，并且将那枚特殊的矿石强行封锁在动力炉中。

但是，即使有左晨和姚教授几个人联手开发的控制代码压制，这枚矿石也在动力炉中爆发出无比暴躁的魔能，几乎无法用来当做核心！

这种自内而外，针扎一般的痛楚，让陆千帆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胸口——“我……去……”他口齿不清地哼哼着，用力咬住塞在嘴里的开口器。

“魔铠召唤·天狼！”

蓝银色的魔铠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但是这光芒却好像随时要爆炸的炸弹，散发出极度不稳定的光芒。

陆千帆将夏卓尔一把推出去，然后全凭毅力忍住体内的疼痛。

他试图起身，却因疼痛而跪倒在地！

千根针扎在背上，万斤锤砸在胸口，刀斧撕裂身躯，烈火灼烧肌肤。脚下是寒霜冰结，头顶遭五雷轰杀。双眼如白光入目，鼻息有凛凛风沙。

这份痛，纵使是在十八般地狱的酷刑中走过一遭，也未必能及。

可是，陆千帆硬生生地挺住，依然没有昏死。

“让魔能侵入你的动力炉，然后控制魔能在你的身体里运转！你必须要尽力掌控住这份力量。否则你会没命的！”左晨说：“运转我教给你的第二段代码，快点！”

“啊！！！”然而，痛不欲生！陆千帆的眼神已经因疼痛而涣散。他只能说：“左晨！我现在释放魔能，能直接控制么？”

这是计划A所涉及的一种情况之一，左晨毫不犹豫的说：“可以，用第三段代码就可以。”

但是，这种情况下的备案中，张慧智教授亲自备注了一行字。

“生还概率小于千分之一。”

陆千帆咳出鲜血，天狼如火箭一般直入云霄，然后，宛如一朵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陆千帆！！！”

海量的魔能瞬间覆盖到早已布置好的魔能节点上，然后向整座金陵城扩张！

帝京城中，躺在床上的女孩眼睑忽的一动，发出几个月来的第一次运动。

黑脸的男人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望向南方，脸色愈发的阴沉。

金陵城中，头顶的巨响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夜空。

波及全城的魔能海浪掀起了一阵狂风。

云玖失声地望着夜空，焦急地寻找着那道身影。

汤杰停下手头的工作，忽然看了一眼守在左近的邹坤。

邹坤冲出房间，直奔自来水厂而去。

他相信，如果是陆千帆这个小子，他一定，一定会拼尽全力跌到那里！

空中，衣衫破烂的陆千帆直直坠落！浑身满是伤痕的他向着深邃的夜空伸出双手，感受到了金陵的温度！下一刻，他奋力发出嘶吼，将自己的意识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要与这金陵，彻底的融为一体！

数秒之后，浑身紧绷的乐柠月长长地喘出了一口气。

“我想拍一部电影，叫金陵二十四小时。”

“你如果想给我的自虐之旅拍一部电影的话，还是算了。”

无人操作的老旧笔记本电脑上，忽然蹦出了一段对话。

“我试着把这段故事描述成文字，除了我独角戏一般的自虐式下赌，就剩下你蛮不讲理的押注了。没有感动也没有热血。”

“那就多加点配角，把故事搞成群像戏。反正，这部戏的主角是金陵城。”

“记录一下。由我来拯救的，第一个没有在灾难中毁于一旦的城市，倒也不错。”

“呵呵。”

“这一次，我算是成功了吧？”

“是我们成功了。”

公元二〇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正午十二时，金陵城危机宣布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