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这个时代，已经没了敬畏

“你去了涂山星？”笃定陶然在涂山星出事的时候去过那里，皮皮仍然忍不住噎几点哭声问他。仿佛他温文尔雅的讲述，有阳光的味道，格外暖心。

熹微晨光里，陶然虚无缥缈的笑，带过长长一段旧事，蒙尘已久，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着皮皮握住他手腕的手，他一遍遍拢起她耳畔的碎发，那段旧事他却只字不提。

读透他眼底不能平复的痛，皮皮知道那是旧伤，不敢再问。那段日子得如何煎熬，以至于一身一骨头的陶然都不愿提及。

也是，涂山星被离子弹炸毁之后，蓬莱星系狼烟四起，又遭遇星际封锁。哪怕他能获得一些零星消息，恐怕也难以脱身。不然，他怎会接受嵌入式战甲改造，把自己困在楼兰城里。

皮皮埋在心窝里那点酸涩，忍不住到泛滥到眼底，在满布纤尘的睫毛上闪起点点泪光。

“很庆幸，这些年你都漂泊在域外，在最无助的时候，还能遇见尔撒·依玛。”陶然淡然开口，徘徊在唇边的喃呢，竟是如此令人欣慰的话语。“所以，你不必在意这一趟出来会辛苦我。我愿意辛苦一点，只要你接受我，让我代古辛守护你。”

是害怕被拒绝，还是怎的？陶然蓦然抬头，举目望向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地方，话锋陡转：“太空停战好些时候了，我怕再拖下去，惹毛了管控局那帮鸟毛，他们会拿离子弹对付阿瓦隆星。”

“赶紧过去吧！速战速决。”

仓促收敛起情绪，努力眨巴眨巴眼睛，风干睫毛上的水汽，离开逼仄的天台小景，皮皮再次踏上翻墙越瓦的征程，在陶然的护送下撬开邻近大楼亚当实验室的窗户。

跳下窗台，实验室里光怪陆离的世界，让人难以置信。

十几米高的楼层，古木参天。立于树下的、架在树上的、悬在树枝上的……不是透明的培养箱，是半成品的改造生物。他们隐匿在茂密的枝叶间，并非一眼就能瞧见，但是穿过“树林”会与他们偶遇。

正是那种时不时的偶遇，才更让人觉得心惊胆战，瘆得慌。

那些改造生物，都保留着胸或肩以上的人类身体，其他变异的部分从植物木质间穿过，或者裹着木叶树枝，许多都是血肉未丰的骨架，也有零

零星星长点羽毛、兽皮的——隐约能瞧出一点端倪，是地球时代第三纪的生物。因为都是半成型，神志还不怎么清醒，偶有昏睡中弹动肢体的都不睁眼，仿佛是在噩梦中挣扎。

“天呐！”皮皮躲闪一步，转身扑在陶然怀里，脸颊血色褪尽，被迎面撞上的改造生物吓得不轻。“还能不能有点人性？！”

“嘘……”陶然搂紧皮皮，绕开那只看起来有点狰狞的改造生物。“别吵醒他们！是结合植物基因的改造品类，很难对付。”

皮皮恍然一惊，想起在玛雅星地下城的时候，她在铎纳的实验室里听过那种技术。铎纳就是因为这个研究获得理想人资格的，只是那时候的她，没用轻易动用证书。在实验室里，她还见过混合植物基因改造的半成品，没有这里的成熟，改造环境也同此处有云泥之别——铎纳的改造品，没长在树上，从医疗舱里出来的。

“这里都是快成型的，没有我们要找的人。走吧！”陶然一手护住皮皮，另一只手摸到腰后拔了手枪出来。

耳畔“嘣”一声顿响，烈掌琴弦断掉一般，震得皮皮五脏六腑生痛。她膝盖猝然脱力，脚下一个踉跄，在踩到盘根错节的树根之前生生顿住，没有实际落地。

陶然环住她肩头的手臂一紧，递上一个坚定的眼神，说不清楚是安慰，还是后悔。

两人的猜想，可能早已不谋而合，只差没有机会点破。如果尔撒·依玛也在实验室，可能没有办法不在那些改造生物之列……

走出那片“远古丛林”，“世界”比想象的更大。

错落的实验室挂在壁上，没有长廊相连，空中林立的泛着钛金光泽的房子，高高低低地悬浮起来，抬头望不能见天，俯首瞧不能见地。房子与房子之间，仅一步之遥，进出相互接洽的门，有在屋顶的、有在屋脚的、有在屋腰的……想去到一间指定实验室，得穿越途径的几间房子。

瞧这架势，让人不禁想起桃花岛，悬浮的钛金房子稍有位移，迷宫都走不出去。

难怪实验室防御如此松懈，假如有人毫无准备闯进来，又没有安全回撤的本事，那注定是场自投罗网的密室活埋。

“远古与未来。”眺向高空漂浮的钛金房子，皮皮无意中

的一句嘀咕，似已道破真谛。

“你猜这所实验室的宗旨，是将地球时代各个时期的生物基因嫁接在人类体内，从而获得新的进化理论，企图以此超越理想人的时代？”陶然讷讷地将皮皮的猜想补充完整，不觉后怕。

“这个时代，已经没了敬畏。他们藐视生命，藐视生死，藐视物种进化，藐视自己骨子里流传的人类基因……完全没有信仰！”深深吸一口，再长长地呼出来，这位来自乡下的萝莉执政官站在钛金房子边缘的小小眺台上，有种凝望深渊又被深渊凝望的错觉。“如果世界完全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绝对是场灾难。很庆幸，世界之外还有蓬莱！”

“如果这所实验室归在蓓儿名下，或者由她代管……”我不知道她会怎样对待尔撒。

皮皮在离开博物馆之前，给尔撒·依玛的通讯信号做过拆分改造，他和蓓儿的现场对话，半小时后就能传到陶然那里。起初，尔撒有蓄意刺探天佑之岛的想法，皮皮也想在分手后留下找他的线索，没想到遇见蓓儿。

“假设空间无限膨胀，悬浮的钛金房子就会扩张成星空图的布局。他们构建的星空图不在十三星系境内，在域外，斯芬克斯双子港附近区域。”

“我能标记‘斯芬克斯双子港’的坐标，规划去那里路线。最担心的，就是进入室内的那段时间，屋阵坐标会发生位移。”

“它们长得一样，我这‘脸盲’+路痴，出来肯定摸不清东西南北。这个时候，任何电子标记都可能招惹麻烦……”

陷在进退维谷的境地，皮皮有些焦头烂额。

“总共五百二十间实验室，给我一分半钟，我凭记忆给它们做标记。你画出地图给我，我来给你做到导航。”说完，陶然眸光凝视远方，已开始专注地标记实验室了。他目光一间一间点过悬浮于高空的钛金房子，连挂在墙壁上的都不放过。

执政官撅成“O”字的樱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给惊讶得。她判断钛金房子的布局，是斯芬克斯双子港附近的星空图，因为背过。陶然粗略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里有五百二十间实验室，跟海盗星空图主星数目完全一致。

——除“非凡”二字，在皮皮心里，恐怕再无其他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