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路太长，我怕她一个人害怕

掀开帐篷帘子，皮皮一步也没敢再往前走。

鹿泽夕的抢救手术已经结束，医疗舱程序进入维持生命的最后阶段，屏幕显示数据表明各重要器官都已衰竭。这段程序，仅仅是给家属留个念想，没有实际的医学意义，除非启动理想人，激活电子云脑链接。

医疗舱是皮皮进城第一时间调来的最先进的设备，是可以跟理想人程序对接的型号。

它舱内空间，比地下城破破烂烂的医疗设备宽敞一些。蒂凡尼·米勒就着巴掌那么点儿宽敞，侧躺在鹿泽夕身旁，抱紧他胳膊睡得很熟，脸上泪痕阑干，女儿掀帘子进来她都没有察觉。

皮皮眼底一阵酸涩，豆大的眼泪掉在地板上，实在不敢面对。

她颤抖的呼吸，似乎占据了整个空间。

不敢惊动母亲，皮皮轻轻放下帐篷帘子，佝偻在门外抱膝蹲下，脑袋埋在臂弯里默默掉眼泪，像只遭人遗弃的流浪小狗，脏兮兮的，很可怜。

直到黄昏，她才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干干地眺向远方——除了延绵起伏的黄沙，那里什么都没有。

避难区的帐篷，都搬去了楼兰城，只皮皮身后那一顶立在沙丘底下，荒漠里的孤坟一般。

远处停着几辆摩托车，两位护士小姐跟几个抽烟的小伙子在那里闲聊。他们可能是楼兰城派来的，等着搬帐篷，衣着比避难区的护士和机车手干净一点点。也许是瞧见帐篷外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没忍心打扰，所以聚在远处等。

撒满沙漠的血色夕阳，干涸得炫目。同血色夕阳一样干涸的，是皮皮望向夕阳的那双眸子，眼底爬满血丝。

在热浪里晃动的人影在朝这边过来，是位穿牛仔的小伙子。他走到皮皮身旁蹲下，埋头咬一咬下唇，很青涩地笑笑。“该走了，凡事进城再议吧……”再使眼神点一点她身后的帐篷，“沙漠里的夜晚太过煎熬，你忍心让他再在沙漠里煎熬一晚？”

皮皮沉沉地叹一口气，身心疲惫地又埋头在双臂间。沉默少许，她问身旁的小伙子要烟，“借个火，进城还你两支。”

小伙子呆愣一下，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抖两支香烟递给萝莉，打火机给她点上。“抽完烟就走吧，天快黑了。”

皮皮只顾抽烟，没搭理他。她一手一支烟轮着抽，瞧得蹲她身旁那小伙子傻了眼，没见过这么抽烟的。

“咳咳……咳咳……咳咳……”

新手上路，又太多

年没抽过假烟，真抽两口，肺都咳出来。

“唉……你悠着点儿！没你这么抽的。”

蹲她身旁那小伙子，旁观都觉得肺疼，赶紧给她拍背。

皮皮拈着香烟的两指尖间相继一空，香烟被她身后伸手过来的人抽走。“不会抽，就不要勉强自己。”

——那个声音，是蒂凡尼·米勒。

“咳咳！妈妈……”皮皮扭头望向站她身后的蒂凡尼，好不容易干涸成沙漠的一双泪眼，又湿润起来。

“进帐篷说话吧，他……一直在等你。”蒂凡尼两支香烟并一起拈在指尖，另一手揉揉女儿绑在头顶的乱糟糟的丸子发髻，说话声音更咽，却在女儿面前强作镇定。

皮皮翛然起身，掀帘子飞奔进帐篷，离弦的羽箭一般。

落下来的帐篷帘子，将蒂凡尼追随女儿的眸光，和她女儿的背影分隔成两个世界。在皮皮离开的地方，她蹲下来，坐地上抽烟，继承女儿未完的“大业”。

瞧得出来，蒂凡尼是抽烟的老手。她吸烟的神态、吐烟的姿势，都跟皮皮大不一样。

很遗憾，皮皮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抽过烟。

其实，鹿泽夕也极少在皮皮跟前抽烟，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例外。但蒂凡尼抽烟，皮皮是从来没有见过。

蹲地上那小伙子，瞧稀奇瞧得眼睛发直，没见过这么接班的。他想说几句安慰话，见夫人眼里有泪花，又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衣兜里香烟摸出来，准好火机，等着再给她续上。

“如果有一天法律允许，有理想人站在你门前乞讨，你会不会拎菜刀出去砍||死他？”蒂凡尼烟蒂捻灭在黄土里，莫名地问这么一句。她话里没有憎恨，没有期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听得小伙子一愣一愣的，不敢搭话。

半晌没见夫人接烟，蹲地上那小伙子终于讷讷地答了一个字：“会！”

蒂凡尼抬眸，跟陌生小伙子对望一眼，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理解与不谋而合。

小伙子再是一愣，香烟盒捏扁。不等他回过神来，蒂凡尼已起身掀帘子进了帐篷，留下他独自在夕阳的余晖里凌乱。

帐篷里，皮皮站在医疗舱跟前，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跟爸爸道个别吧……”蒂凡尼上前揉一揉女儿后背，字字出口都戳得她心痛，后半句再也说不下去。

“不，不要，妈妈……”皮皮眼泪珠子滑落腮边，“啪嗒、啪嗒”地

掉下来，哭得稀里糊涂地哀求蒂凡尼。“进城吧妈妈，我再想办法，求您了！”

“你忍心违背他的心愿，亲手将他造成纯血人类的公敌？”

“不……”皮皮小嘴撇成鲢鱼模样，哭得一塌糊涂。“我只想要爸爸……那些大人物的恩怨情仇，跟我有什么关系？云歌也是理想人！”

“皮皮，羽弗将军不一样，他在培养箱里就是理想人。他成为理想人所肩负的使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蒂凡尼的内心世界在坍塌，在毁灭，在失去的过往里变得苍白。她跟女儿的语重心长，仅是勉为其难。

她何尝不想，大人物的恩怨情仇跟她“一家三口”没有关系。但这一切，都从他们成为“一家三口”那天开始，就注定不可实现。

她何尝不想，亲手把鹿泽夕造成理想人。那样的话，他们“一家三口”至少还能团圆。

“这是你爸爸留下的简讯，十点四十一分。”蒂凡尼点开通讯频道，把个人终端里保存的唯一一条简讯发给皮皮。“就这一条，后来我尝试在通讯里跟他说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难怪蒂凡尼通讯无法接通，她只保留了鹿泽夕的通话权限，害怕错过他的回应，连女儿都屏蔽了。

简讯上断断续续的只有一行字，还几处拼写错误：“代我陪陪女儿，路太长，我怕她一个人害怕。”

“爸爸……”读完简讯，皮皮扑在老爸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始终没勇气放手让他离开。

蒂凡尼狠心播放一段录音给皮皮听见，她才扑老爸怀里脑电波终结医疗舱所有程序，忍住心痛如绞的滋味，嘴唇都咬出血来。

那段录音，是蒂凡尼和蹲地上那陌生小伙子的对话：

“如果有一天法律允许，有理想人站在你门前乞讨，你会不会拎菜刀出去砍||死他？”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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