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再见了，先生。别想我！

演习训练的事情，羽弗将军可能早不记得了。被他疯整过的太空港遍布联邦地图，让他如数家珍一一列举，实在是很为难。

应昆图斯要求，云歌言简意赅地陆续打出几排荧光字来飘在机甲顶上，算是回答他对跃迁隧道的疑问。

那几排荧光字这么写的：“隧道不是玛雅星的工程师建的。之前这里有座空间站，具体做什么用的我不清楚，跃迁隧道就是连接到空间站的。空间站后来被劫走赤霄那姑娘炸没的，我不过半路撞见，捡了个便宜而已。”

皇甫言延在护送赤霄回总部基地途中阵亡，这事儿昆图斯是知道的，但是赤霄是被谁劫走的，他却不知道。他只晓得，赤霄被劫走之后秦逆羽并没追究，而是继续他的玛雅星之战，直至阵亡。

管控局随后调任昆图斯出战，现在他又被羽弗云歌陷在这里，莫不是上峰故意甩锅给他？

前联邦终极反派的审判庭上，作为推波助澜的校友，他也在场。

那架机甲上的，若真是羽弗云歌，审判庭上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晓得？那人耳朵能都伸到平行宇宙去！

这是算准了羽弗云歌会有这么一出，别逼他跟学长决战的吗？

他心道：“说不定，在跃迁隧道上建太空迷宫的，都不是玛雅星的工程师。”

——他这么想就对了！云歌就等着他这么想，好一笔勾销管控局对鹿小姐的惦念。

盘算未了，昆图斯标志的罗马长相瞬间僵成石膏雕像，还惨白的。他将内心猜测悄悄写在黑芯片上，加十几层防护盾存放在救生舱内，指望它能在军事法庭上替他说句公道话。

或者，能就此跟学长言和……

可惜他忘了，羽弗云歌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他机甲顶上一排荧光字打出来，敢说不是故意的：“听说你把联邦军事机密卖给伊甸园，才获得理想人之躯的，不打算在这里跟我道个歉休战吗？那样的话，至少能保住你心心念念又来之不易的东西，可以再长久几天。”

昆图斯的石膏雕像脸色一沉，泼墨状刷上战国黑。

当众揭他出卖军情的老底儿，哪位军官受得了？揭他老底儿，还让他道歉言和……

人吧，自我反省透彻的时候，可以主动站出来道歉。别人抓住把柄要挟他道歉，怎么做都是胯下之辱。

叔可忍，叔他婶的不能忍！

正如羽弗云歌所言，没拿住半粒米的工程师，又放走玛雅星众多的背叛之徒，再拿不住Archer-SS-8900微型机甲主控，回去能保住理想人之躯？

昆图斯就着那一脸战国黑，敲键盘手动输入指令：“开战”，他脸都不在通讯频道里露一个。

——被人在下属面前当众揭老底儿，实在是没脸。

能跟学长在此同归于尽，何尝不是一骑勇士？管它今后有没有继承人能为他报仇！

前联邦终极反派的审判庭，他又不是没去过，那些虚与委蛇的审判流程他心里门儿清。有罪无罪，不是一般人说了算的。所以，指望不上！

“指望不上，那就逼他开火，大不了在此同归于尽。”他心里这么想着，炮塔就调转过去。

砰，砰，砰，砰，砰！

管控局指挥舰亲自开火，五枚导弹送给羽弗学长。

云歌开机甲绕出个怪异的五角星形，一一躲闪开对面过来的导弹，机甲顶上还打萤光字跟那边讲话：“昆图斯，没你这样的！拿导弹跟学长道歉，算什么？”

——透过莹光字都能看到羽弗云歌

嬉皮笑脸的调调。

管控局那边，除了指挥舰，没别的机甲开炮。

莫不是跟队的军官都瞧清形势了，不想搅和在他俩的私人恩怨里。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一仗，指挥官更是走马灯似的换过几波。

此时此刻，脑子稍微明白一点的，都应该懂得避祸。

管控局军官权当信号不好，听不见指挥官命令，按兵不动。

进入管控局的军官，哪有吃素的？现在集体按兵不动，再想从他们手里抢夺智能机甲过来自己控制，怕是没那么容易。

开炮之后，昆图斯彻底后悔了，他被孤立在兵团之外，成了一光杆司令。只见他刷过战国黑的脸色，瞬间铁青！

事事不愿服输昆图斯，机甲顶上写荧光字都能被云歌反攻，他哪里还能再有丁点儿脸面？

当年在荒漠区边缘漂流，没被领队的羽弗云歌选中带走，他自以为是年纪太小没能入围。后来才发现，那么多年他一直没能入得了羽弗将军的法眼。

偏远星球来的昆图斯，从小就仰望上野家的恩恩怨怨，也仰望过启明星一样闪耀的羽弗学长。

星星看太久，总会因为无法靠近仰望导致脖子酸痛，从而显得格外心累。

心累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要萌发妒忌的火苗。

云歌再激他两句，妒火“咻”的就能烧上天灵盖儿。

这下好，一把妒火，退路烧没了。

指挥舰身周的智能机甲，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跟他保持一定距离。他要再跟云歌骂战几句，他们恐怕得撤到跃迁隧道边上去了。

昆图斯冷笑一声，不说话，陡然间几枚离子弹往云歌那边过去。云歌也不示弱，同等数量的离子弹接招。

“将军！”通讯频道里，终于有军官站出来，想要制止昆图斯。“……”

可是，哪里来得不及？！

星云中相遇的离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炸成几百万公里的雪亮火光。高强度的裂变能量，将星云区游离的氢气点燃，随后爆成一片放射状的雪亮火焰。雪亮里，掺杂着无数淡蓝色的星芒火光，并迅速向外扩散。

雪亮焰火席卷过远远近近的所有机甲，再次炸出一团又一团的惨白。

很快，雪亮暗淡成浅蓝，浅蓝坍塌成铁锈般深深浅浅的橘红。一团一团的惨白，在深深浅浅的橘红里点缀上成黯色。

方圆几光年的区域，仿佛一片烧透的斑驳血色。

昆图斯指挥舰，哪有机会躲过这样的灾难性的星云爆炸，全烧没了。

——管控局星系分局的军官，大部分是军事院校毕业的，理论常识还是有的：双方在星云区开战不能进跃迁隧道，更不能紧急跃迁，谨防对方使用离子弹引发星云区。星云区氢气爆炸，可以引爆跃迁隧道，把机甲炸得气体都没有，别说渣儿了。不跃迁，多少还有得救！

但是管控局在场的诸位，都还没想明白该怎么自救，离子弹引爆的星云区就炸成了一片火海，哪有机会自救？

昆图斯把指挥舰上仅剩的十六枚离子弹全部打出去，云歌拦截他的也是离子弹，不炸成火海才怪。

斑驳血色里，在所有机甲都炸成残渣碎铁的同一时间，大部分残渣汽化了星云区新生的气体。

爆炸后漂浮在血色里的，仅仅是少量熔岩状的金属块，它们跟周边的温度一起慢慢冷却。还有一些熔岩状的微型天体，跟金属块一样悬浮在血色之中。

乍一看，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天体，

哪些是机甲残骸……

炸的不只是管控局的机甲，云歌的机甲也没能逃过此劫，烧得残渣不剩。

夺目的烈焰坍塌成斑驳血色之后，Archer-SS-8900微型机甲爆炸的地方留下一只亮红的火球，是救生舱气化后顶住烈焰的朱雀。在离子弹过来的一瞬间，她就化身成救生舱内圈，将云歌保护起来，晓得机甲和救生舱都扛不住星云爆炸。

“阿云……”烧成火球的朱雀，试图跟她保护中的云歌说话。

“还没死呢。要交代个遗言什么的吗？”云歌的拟人机器人虽是自主模式，却始终如一的是他自我的另一个存在。濒死状态，他还能嘴贱两句，“我说傻机……我就是一台机器人，你用得着这样吗？”

“对不起，先生！我收受了贿赂，答应过他必须誓死保护您的安全。”朱雀也挺能贫的，临终遗嘱说成玩笑话。“池慕酒将军早在把我交给你之前，就修改过我的终极指令：保护羽弗云歌生命安全，这个指令你无权修改。”

“他还说过什么，你一并交代了吧，省得我冤魂找他。”提起池慕酒，云歌就恨。他自作主张的时候，从不遵循任何人意愿，每每挖坑埋的都是自家学生。

“他能说什么？把你战舰炸毁在幽灵港时，也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神情。”池慕酒是朱雀的第一任主人，她极少给他下评语。这件事情，在云歌面前她也不怎么放肆，这次似乎例外。

云歌什么也没说，“脑海”里却过去一句质问，“真的是他，朱雀你是晓得的？”

烧成火球圈住云歌的朱雀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你这么做，就没点儿遗憾吗？”

“能有什么遗憾？遗憾我在涂山星遇见了鹿小姐，还是遗憾我曾经爱过她……”这片星云，气体密度很高。云歌和昆图斯离子弹互怼，爆炸威力不亚于空间站，仅仅因为与上次爆炸相隔时间不远，才没太多等离子游离在爆炸之中，但是仍然有。直接接触等离子爆炸，对拟人机器人的威胁是毁灭性的，哪怕有朱雀加持……

云歌说的后半句，几乎只能在内世界里听见，然而这时候的朱雀跟他精神链接几乎是断开的，没有听见。“坚持三分钟还不断电？别那么累……关机吧！”

朱雀作为前联邦第一机甲核，拥有联邦最顶尖的军事工程技术。别的机甲核，可能早在星云爆炸中早烧没了，她竟然保护云歌长达三分钟之久。

其实，她也耗不住。即使周边温度在逐渐下降，但是大量等离子态的存在，对她伤害还是蛮大的，她密闭成球形的身体已经穿孔。蜷在球里的云歌，已经能瞧见外面烧成血迹斑斑的橘色星云。

“那么再见了，先生。别想我！”

“再见，朱雀！”

跟星云一起逐渐冷却成钛金光泽的火球，从云歌身周退开，融成一团废弃的纳米钛金悬浮火色之中。那模样，像极了炸费的残渣废铁，或是熔化的微型天体。

它跟它们混一起，漂浮在星云里沉沉浮浮。

云歌的拟人机器人没有朱雀幸运，没能获得联邦最顶尖的军事工程技术。他出自民间工程师皮皮·鹿之手，还是她的最短板技术。

在朱雀撤开之后，他接受了超出承受能力上万倍的等离子辐射，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云歌融化的拟人机器人跟朱雀、机甲的残渣废铁和熔化后的微型天体一起，沉沉浮浮的漂在逐渐冷却的广袤太空里，等七彩的星云重新弥漫到这片区域。

从此兑现他的许诺，战舰为棺，星空作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