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造物主的眼泪

几人开始分头行动，余弦找到刘勇说道：

「刘叔，刚才进入1号和2号频率的那两个试验人员，我想跟他们聊几句。」

「老余，你跟他们聊啥啊？」正在设计蓝图的史作舟一愣，在一旁提醒道：

「这MCH神经元，跟格式化硬碟似的。他们听的是B版音频，根本不会记得梦里的情况啊。」

「简单问问。」余弦摇头：

「如果真的没有情报，就让他们也去3、4号频率里一起守着，修建基地。」

余弦跟着刘勇走出管理区，带上那两个受试者前往三楼。

三楼会议室里。

光线有些昏暗，隔着双层玻璃，已经听不到窗外的雨声。

刘勇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两份登记表，余弦坐在侧位，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也是这两个受试者的全部信息。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穿着灰色套装的男人。

一个叫石旭，看登记表里的信息，他才二十五岁，是刚才被分配到1号频率的试验人员。

另一个叫庞林森，就是那个很谨慎的、看起来像是程式设计师的厚框眼镜男人，他被分配到了2号频率。

刘勇低头翻了翻登记表，擡起头，语气温和，但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石旭、庞林森，第一次深度睡眠测试，两位有什麽感受吗？」

石旭挠了挠头，有些迷茫地说：

「感觉睡得挺沉的。其实当时我没分辨出来睡了多久，但醒来看时间，好像刚睡着就被喊醒了。」

他语气真诚道：

「说实话，你们这个睡眠舱技术真挺厉害的。要是做成产品，肯定能大卖。」

余弦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大脑却在思考，石旭并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被喊醒的，而是在梦里被雷射击杀後强制唤醒的。

在他的感知里，那段经历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刘勇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庞林森：

「你呢？」

庞林森沉思片刻，又是反覆斟酌後才开口：

「跟他差不多。入睡很快，醒来没什麽感觉，也没有头疼或者不适。」

刘勇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提醒，那是余弦发给他的提问问题，他擡起头，盯着两人问道：

「你们，做梦了吗？」

「应该没有。」1号频率的石旭摇了摇头：

「可能睡的时间太短了。」

「我也没有。」庞林森也摇了摇头，又看向刘勇，一脸谨慎：

「我想问一下，你们这种深度睡眠的技术，对人体有什麽副作用吗？这个测试数据，会被用在什麽方向的研究上？」

刘勇揉了揉眉心，随口敷衍了几句。接着又例行问了几个关於睡眠质量、舒适度的问题，两人都没什麽特别的反馈。

「好，今天第一次测试就到这里。」刘勇合上登记表，站起身来：

「你们先回去休息一下，晚上还会有後续的测试安排，到时候工作人员会来叫你们。」

「好嘞。」石旭一推椅子站了起来，庞林森也跟着起身，两人跟着门口等着的工作人员，出了三楼会议室的外门。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勇和余弦两个人。

「余先生，他们好像忘得很彻底。」刘勇看向余弦：

「这麽看来，这种遗忘似乎也是把双刃剑，好处是确实帮我们守住了秘密，但坏处就是获取不到额外情报了。」

「嗯。」余弦点了点头：

「我本来以为，石旭在梦里被击杀的瞬间，那种极端的恐惧和痛觉刺激，可能会在大脑里留下一点残余印记，就像经历了严重创伤的人会有PTSD一样。」

但石旭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创伤後的应激迹象，甚至还夸了睡眠舱的效果。

至於庞林森，他在两千倍时间流速的城市里，主观可能经历了比阿德更漫长的时间，但MCH同样把一切清理得一乾二净了。

「接下来怎麽安排？」刘勇问：

「要不再派阿东他们去1号、2号频率探探情况？」

余弦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现在能用A版音频的人本来就不够，只有阿东他们四个加上我们几个。当务之急，是先把3号和4号频率的控制权守住。」

他看向窗外狂暴的雨幕，冷静地说道：

「1号和2号，频率就摆在那里，又没有办法锁频道不让我们进去，想去随时都能去，但现在去了也没太大意义。」

看到刘勇疑惑的神色，余弦又解释道：

「目前来看，1号频率是铁板一块，进去就被安保系统盯上击杀了。2号频率的时间流速太快，出来之後在外面半天，里面又已经翻天覆地了，出来以後的情报，过不了多久就过期了。那些受试者又没办法做情报收集工作，只靠我们的几

个核心人员，效率太低了。」

「嗯，有道理，现在进去也意义不大。」刘勇点头。

「对，还是先发展自己的基本盘，把家看好吧。」余弦一边说，一边看了眼刘勇新发来的1、2号频率调整後的排班表：

「等阿东他们在3号和4号里站稳了，我们再考虑下一步怎麽去跟那两个频率里的势力打交道。」

在今天之前，这份排班经过了医护人员的评估和建议，核心原则是，每组受试者单次连续入睡时长需要控制在十个小时以内，这在正常的睡眠周期内是安全的，膀胱容量也不会出问题。

在每组第一波人员入睡後的第五个小时，第二波值班人员同步入睡，这样一来，两批人交叉轮替，在一个完整的二十四小时周期里，每个频率，在任何时刻，都至少保证有两个受试者同时在线。

现在资源更宽裕了。

1号和2号频率不再使用，原本分配在那两组的十个受试者，被全部并入3号和4号，等於每个频率的值班人数直接翻倍。

调配之後，全天任意时刻，每个频率至少有四个受试者同时在场值班。

再加上阿东、阿诚管理3号频率，阿德、阿坤管理4号频率，小峰哥和刘叔做替补。

不算余弦他们几个的情况下，每个频率任何时间，都至少有五个人。

五个人同时在线。

想要通过「全歼踢出」的方式强行清空频率，对方需要一次性干掉五个人，有一个漏网之鱼都不行。

只要有一个人活着留在梦网里，频率就不会被重置，而外面的人随时可以追加，入梦增援。

加上「兔子洞」的安全措施，应该有足够的安全冗余了。

余弦和刘勇又详细过了一遍後续的计划和安排，期间邵父打来电话，询问第一天进展是否顺利，刘勇简单交代了四个频率的情况，又补充了需要在地图里补充「兔子洞」的事宜，邵父没有意见。

......

事情落实的七七八八，天色渐晚，他们从後门出了会议室。

刘勇去安排後面的值班计划，余弦刷卡输入指纹，从三楼後侧的内部楼梯，直接下到了二楼的管理区。

管理区里，史作舟正坐在电脑前，其他几人却不见踪影了。

见到余弦走进来，史作舟擡起头。

「她们几个呢？」余弦奇怪道。

史作舟满脸兴奋，刚想说话，又看了看旁边的睡眠舱，改用气声道：

「今天起太早，神经又一直紧绷着，都累坏了，在睡眠舱补觉呢。」

他又补充道：

「老余，刚才新的音频版本已经制作完了，现在已经替换部署进去了。」

余弦一愣，没想到他们的行动这麽迅速：

「4号频率也放进去了？那个古堡走廊里，怎麽放的兔子洞？」

「洞可洞，非常洞。」史作舟摇头晃脑：

「洞可以有很多种形式，那个走廊里不是有很多门吗，谁说门不能是一种洞呢？」

余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史作舟嘿嘿一笑，又指了指旁边的运行中的睡眠舱：

「阿东他们也已经入梦了。」

「好。」余弦点头，想了想又说道：

「你要是累了就也去睡会，我守着就行，有急事我喊你们。」

「我不累。」史作舟凑到了他旁边，压低声音讪讪道：

「老余，那个......咱们什麽时候进去看看啊？」

余弦知道他问的是什麽。

从蓝图方案初版写完的那一刻起，史作舟就一直在等这个时刻，等着亲眼看到他自己设计的世界。

「现在......还不确定1号和2号频率的人会不会尝试入侵。」余弦微微皱眉：

「我们的样子不能暴露在他们面前。」

「就进去一会。」史作舟的语气里藏着急切，但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五分钟，不，三分钟就行。哪有那麽倒霉，这麽巧就刚好撞见他们？」

余弦看着史作舟的眼睛。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全部都是期待，余弦知道，为了构建这个沙盒世界，老史熬了多少个大夜，改了多少次方案。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不到七点。

阿东他们没有下线汇报异常，说明目前还是安全的。

余弦想了想：

「行，那快速进去看看，然後出来吃饭。」

「真的？」史作舟的眼睛瞬间亮了：

「走走走！」

余弦找到刘勇，跟他交代了数据面板和注意事项：

「刘叔，我们进去看一眼情况就出来，不会太久。要是期间有任何异常，就第一时间把我们喊醒。」

史作舟早

就按捺不住了，麻溜地脱了鞋，跑到最後面，挑了台3-9号睡眠舱就跨了进去。

余弦也走到旁边靠角落的3-10号舱，按开舱门，躺了进去。

不得不说，这台造价昂贵的深度睡眠舱，体验感确实极其出色。

躺下的一瞬间，底部的记忆海绵垫，完美地贴合了背部的曲线，枕头的高度恰到好处，头两侧有轻微的包裹感，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托着。

舱门缓缓合拢，扣严的那一瞬间，外界的声音立刻被隔绝了。

舱顶的暖黄色灯带，把整个空间染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最让余弦感到惊讶的，是内置的新风系统，送进来的空气甚至比外面管理区的还要清新，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香气。

在这样极度舒适的环境下，余弦刚一躺平，就感觉一阵困倦，猛地袭了上来。

这两天的高强度运转，从山庄踩点，到薪火沙龙，到今天的入驻、部署、接待、入梦测试。

所有积攒的疲惫，在这个封闭的、温暖的、安静的小空间里，一下子全都找到了出口。

随着外界温晓的操作，头枕两侧的隐藏式骨传导音响里，缓缓流淌出那段熟悉的十二音技法音频。

余弦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音乐的牵引下，迅速变得轻盈，随後猛地向下坠落。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余弦的意识重新聚拢。

视觉还没恢复，他就已经感受到了一阵......

风。

微风。

一阵带着泥土芬芳，带着野花香气的微风，轻轻拂过脸颊。

余弦缓缓睁开双眼，忽地，他怔怔呆立在了原地，甚至完全忘记了呼吸。

因为在这一刻，他的视野，被大片大片极其浓郁的色彩占据了。

先是绿色。

铺天盖地的绿色。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一片绿意盎然的广袤世界。

没过脚踝的柔软青草，在微风中，如同海浪般起伏着，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又与远处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交织在一起。

接着是蓝色。

毫无杂质的蓝色。

那是头顶辽阔的苍穹，像是一块巨大透亮的湛蓝宝石，点缀着几朵棉絮般的薄云，在天穹上慢悠悠地飘着。

此时的时间显然不是正午，阳光不再刺眼，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倾洒下来，照在这片鲜活的绿色上，明暗交替，温暖醇厚。

几只不知名的飞鸟，拖着长长的尾羽从天空掠过，啼鸣清脆空灵，朝着远处的森林深处飞去。

余弦甚至看到，不远处齐腰深的草丛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似乎被凭空出现的人影惊动，嗖地一下窜进了浓密的灌木丛中。

余弦站在原地，风吹着他的衣角，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是史作舟设计的世界吗？

余弦缓缓转了一圈，三百六十度，把整个视野扫了一遍。

草原、森林、天空、云、风、鸟、兔子。

他忽然想起了史作舟在那个漆黑雨夜里，抓着他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说出的那句话——

「老余，要是那个事真能成，我要把我下半辈子剩下的六十年......嗯，不，剩下的九十年！全部都投入在这件事情上！」

他看到了史作舟。

大概在距离自己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老史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

面对着远处那块高耸的巨大石碑，呆呆地站在草地上。

「老史。」余弦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拍了一下史作舟的肩膀。

史作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飞快地擡起胳膊，用袖子在脸上用力地蹭了两下，然後才缓缓转过身来，有些笨拙地扯出一个笑脸。

余弦愣住了。

史作舟的眼睛红红的，那副平时总是挂着没心没肺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一种极其复杂，而又难以名状的情感。

看起来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老史......」余弦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你怎麽哭了？」

「谁哭了。」史作舟吸了吸鼻子，强行狡辩了一句，声音却还带着鼻音。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眼前这片随风摇曳的广袤森林和草原。

看了很久。

终於，他还是绷不住了。

史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老余......太真实了，真的，太他妈真实了。」

他猛地擡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余弦，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哽咽着，像是个终於完成了寒假作业的孩子：

「老余，我创造的世界，真的太他妈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