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孩子（一）

“欣然”叶悠一路叫着孩子的名字，北风将她的声音送出很远，回应她的却只有王龙和洛萌的喊声。叶悠有些着急，天气太冷，她怕孩子冻坏。一分神她脚下被绊住显些摔倒，叶悠单手扶地，用手电向脚下照去，一只灰白的运动鞋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大小、样式……是欣然的，叶悠心跳有些快，不知是寒冷还是什么，她的手有些颤抖，她家乡有个迷信的说法，掉鞋是非常不吉利的……。叶悠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手电的光晃动着扫向周围，粉色羽绒服在不远处的坑里闪着光，给暗黑的土地添了一抹亮色……。叶悠踉跄着跑向前，发现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坑底，她脑袋一懵就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声响。可这时叶悠已经感觉不到疼，她手脚并用地上前，想要抱起孩子，却看见孩子表情僵硬，大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她……。她想叫孩子的名字，嗓子却紧成一团，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她摸索着去摸孩子的侧颈，那里早已冰凉僵硬……。

叶悠脑袋一片空白，她哆嗦着脱下羽绒服想要为孩子盖上，却被王龙拦住，“不要破坏现场”。

“不是……不是……，我不能让孩子这个样子，不能让她这个样子……。”重新找回声音的叶悠，语无论次地指着孩子被脱到膝盖处的裤子……。

王龙的声音像是压在嗓子里，“这是重要证据，等陆川他们过来勘验完再说”。

此时咚的一声，王洛萌的手电掉在地上，她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王龙叹了一口气，拉着叶悠让她一起上去。叶悠机械地跟他迈腿，眼睛却还向身后的孩子看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说不定还有救……”。

王龙低头向前，“走吧，别看了，先上去”。

待到向上走时，叶悠才发现不仅是膝盖，她的脚踝也受伤了。她咬咬牙，可能是刚刚跳下时用力过猛崴到了脚。爬出深坑，叶悠偷偷摸摸脚踝，感觉没伤到骨头，便直起身子去拉王洛萌。

王洛萌僵直地站在坑边，牙齿咬得紧紧地如雕塑一般，叶悠有些慌，她连忙帮洛萌顺气。“洛萌，你放松，放松，呼吸，呼吸，努力吸气……。”

一口沉重的喘息声从洛萌的胸中发出，她拂开叶悠的手，独自走到旁边的砖墙后面……。叶悠没有跟上去，王洛萌需要冷静冷静，之后还要靠她验尸。叶悠转身蹲在坑边默默陪着小女孩，仿佛这样能让孩子感受到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温暖。

十多分钟后，江奕、陆川他们便来到了现场，众人沉默地拉警戒线，换勘验服……，勘验大灯打起，将现场照得纤毫毕现。叶悠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看小女孩的脸，她退出现场安静地站在围挡旁边。

围挡外，一张张丑陋的脸拉得老长，恨不得将自己变成蛇怪一般地伸长脖子向里面张望着。叶悠看着他们的眼睛，枯黄的

珠子里闪着好事地光，如地狱的恶鬼一般狰狞，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看什么看，把手机放下，都不许拍照。滚开！都滚开听到没有！”马涛愤怒的声音传来。

围观的人立即来了精神，将不能看到现场的失望对着马涛发泄出来。“喊什么喊！你管得着我吗？”

“警察了不起啊！这路是你家开的吗？我想站哪就站哪！”

“你什么态度！穿这身皮就这么对老百姓吗？”

“我是纳税人，你们还靠老子养呢！老子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就跟我们有能耐，有本事抓坏人啊！人在你们眼皮底下出事儿了，还有脸对我们喊。”

叶悠之前从没想过人类的语言竟可以如此恶毒，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在这里围观，她现在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她只觉得一阵阵地反胃，竟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众人见此纷纷后退，嫌弃地对她指指点点。叶悠无所谓地冷笑一下，接过刘明递来的水，漱了漱口又向人群吐了出去。众人嘴里表达着愤怒，身体却又往后退了几步。

刘明拍了拍叶悠，对着围观的人们说道：“来，来，大家到这里来，我有些问题需要向大家了解一下”。

叶悠明白刘哥的意思，他要将这些围观的人记录下来，一方面是方便后期的走访，另一方面是万一犯罪嫌疑人回到现场查看能够快速找到他。陈新对叶悠点点头，示意她守好现场，自己则开着执法记录仪与刘哥一起进行询问。

马涛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怒气，他用拳头猛砸了一下电线杆。“你们在这儿，我去抽根烟。”说完他便消失在黑暗中。

林平说道：“看来马涛还是没有过了心里那道坎儿。”

“什么坎儿？”叶悠问道。

“大约五年前，有一次马涛跟着局领导出一个火灾的现场。火灾……你没见过可能不知道，那现场……通常都比较惨烈。”林平轻声说着。

叶悠看着林平在黑暗中依旧带着的墨镜，不知如何接话，他就是火灾的直接受害者，她刚要开口阻止林平说下去。

林平却摇摇头继续说道：“着火的是一个三层简易楼，起火点是楼门口放置的电动自行车，电瓶在充电时起火，时值深夜，人们睡得正香，唯一的逃生通道又被大火吞噬……，15个人葬身火海。马涛和我陪着局长去现场时，消防员正在救火，一名消防员从火海里扔出一具尸体……是个3岁的孩子。那个孩子与马涛的儿子同岁，他当时就忍不住了，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小小的尸体失声痛哭……。后来我问他，他说是看到消防员把孩子像破布一样扔出来，一下就失去了控制。可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消防员在火场里情况紧急，自然是争取救到活着的人，孩子……既已死亡，能抢救出来个全尸就不错了。虽然他知

道孩子已经没有了感觉，却依然难受不已，不想孩子那样躺在泥水里……。当了父母的人见不得孩子出现意外，自此他便不再出任何关于孩子的现场。今天是个意外……，我们想到了迷路、绑架、拐卖，却唯独没想到凶杀。”

干警察这行……真是考验人心，叶悠想起李欣然的照片，那个挂着纯真微笑的小女孩儿如今正衣冠不整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那群好事儿的大人们却伸长脖子想看热闹……。

“然然……我的然然。”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叫着向他们跑来。叶悠试图拦住她，她带着冲力将叶悠撞倒在地，叶悠顾不得手肘处传来的剧痛，使劲抱住那个瘦小的女子。

“放开我，我要见我的女儿，放开我……放开我……。”叶悠死命地抱住她，任她在自己怀里挣扎痛哭。

“你不能进去，现在还不确定，等确定了我们会通知你的，你先冷静一下，跟我到车里坐坐。”林平上前试图拉起那名女子。

林平的话让那女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警察同志，里面的人不是然然对不对？我的然然还没找到是吗？没关系的，我……我不着急，我……我可以等，我不着急，不着急，只要不是然然就行，不是然然就好。

”

叶悠的泪水如珠串般落下，她抬起头努力看向墨色的天空，想让泪水倒流回去，咸涩的液体却顺着鼻腔流到嘴里苦涩无比。女子瘦长的手用力地抓紧叶悠的胳膊。“姑娘，你心疼一下当妈的不容易，你告诉我，里面的不是然然对不对？对不对？”

叶悠不忍心骗她，却也没有勇气告诉她，若是让她看到现场然然的样子，该有多心疼。叶悠不敢看女子的眼睛，她配合林平想将女子扶起。那女子却像明白了什么，拼命向围挡里爬去。叶悠抱住她的腰，“你要冷静，你是妈妈，你要冷静……”。

她头发散乱双眼通红地看向叶悠：“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我就问你，我的女儿，是不是在里面？！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

一个个子不高，身材壮硕的男子来到他们面前，“萍萍，听警察的话，你先起来，我们先等等”。

女子听到男人的声音，先是一愣，继而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孩子也不会出事！”

男子带着浓重地鼻音说道：“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本事，都是我的错。”

绝望的哭声蹂躏着在场人们的心，就连最初看热闹的那些人也逐渐安静了下来，收回伸长的脖子，有些女人甚至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一身狼狈的叶悠和林平趁机将他们请到警车上休息。

蓟幽的冬天真是不讨喜，寒冷且漫长，叶悠回身望向空地，只觉得这黑暗无边无尽让人心生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