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一眼五十年

“受污染者汉斯，你因受到来自于星空的污染，被判处无期徒刑，但鉴于你在监狱里表现良好，特对你进行释放。”

当自己听到自己被刑满释放的时候，当来自于外面的太阳刺在自己眼里，让自己不得不闭上眼睛以此来应对的时候，汉斯终于相信，自己真的是被释放了。

不由的，汉斯眼眶湿润了起来。

五十年了。

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七十年的世界里，五十年可以说是绝大多数人的一生，而他，在监狱里一呆就是五十年。

回想起当初被逮捕的时候，那一幕幕还在眼前。

……

“你是谁？”

刚刚接受了来自于星空的真理的汉斯如同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面色冷静得不像是个小孩，更像是一个饱经沧桑之后的睿智中年男人。

他看到眼前这个年轻，压下了心里的惊慌，开始思索起现在的状况以及自己要怎么才能逃离。

“一个来自于人类污染保护协会的小小调查员而已。”

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灰色的年轻人说道，然后不等汉斯开口，这个年轻人就像是提前预知了他要问什么一样开始自我介绍了起来，“所谓人类污染保护协会是一个为了避免末日到来的组织。”

“至于什么是末日，我想现在的你应该明白。”

听到这里，汉斯忍不住辩解道，“那是真理。”

“每一个受污染者都是这样说的，他们自觉自己是看到了宇宙的真相，接收到了宇宙的真理，然后无法遏制的想要传播这种真相与真理，让更多的人知晓神的存在，进而召唤神降临。”

宛如是知道汉斯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一样，年轻人模彷着汉斯的语气说话，“让神降临不好吗？”

年轻人的模彷直接让本来要问出‘让神降临不好吗？’这句话的汉斯语塞了。

“不好，当然不好，我们为何要让神降临？”

忽然之间，年轻人肃穆了起来，“人类是自由的，生老病死，贫困潦倒，辛勤劳作，这些当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是如同地狱一样，而神的降临可以解决这一切。”

“就如同古代的巴比伦人一样，他们修建了巴别塔，打开了通往天国尹甸园的大门，在那个神造的乐园里面，巴比伦人得到了所有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吃喝玩乐、一切巴比伦人能够想到并且想要的东西尹甸园都满足了他们。”

“尹甸园能够做到的事情来自于星空之中的神明同样可以做到，甚至可能会做得更棒更好，如果它们真的如你们宣扬的那样会实现召唤者的愿望、不会食言、也不会钻任何语言上的漏洞的话。”

“但是啊，这样被圈在一个小笼子里面，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生活，真

的是人类想要的吗？”

“真的是想要吗？呵呵。”汉斯稚嫩的脸庞冷笑了起来，“这句话你不该问我，你应该去问工厂里每天辛辛苦苦工作十个小时然后得到的微薄薪水只能勉强一家三口的打工人，去问在化工厂里面工作个十来年就肺部千疮百孔、时日无多的打工人，去问每天在火车站门口等着运货的火车停下，然后凑上去卑微的问老板，需要卸货吗？我很便宜的、驼着背打工人，去问在暗无天日的煤窑全身漆黑得如同煤炭一样的挖煤人。”

“你去问他们愿不愿意过着每天不用闻着难闻的、刺鼻的、让人闻多头晕气味就有饭吃的生活，问他们愿不愿意每天不用工作十几个小时，不用早上六点起来，十二点才睡觉的生活，问他们愿不愿意过不用每天无论日晒风吹、雨淋雪打都蹲在火车站门口然后卑微的弯腰等着别人赏一口饭吃的生活……”

“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过这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生活，问他们想不想要。”

汉斯以为自己说完之后可以说服这个年轻人，然而年轻人只是笑了笑，“你们每个受到污染的人说的话为何都差不多，区别在于古代的你们先辈让我们的先辈去问牧羊人、去问农民他们愿不愿意迎接神的降临，现在换成了让我去问工厂里的工人和挖掘煤炭的挖煤人愿不愿意。”

“这难道不对吗？”汉斯问道，“对于位于底层的苦难者来说，迎接神的降临，让神为自己创造一个不需要辛苦劳作就能吃饱喝足的世界，这样的世界难道不好吗？”

“这样的世界的确很美好，可为什么一定要由神来创造？我们自己创造不行吗？”

年轻人澹澹的说道，“在古代，人们出门全靠走，而现在，人类出门可以坐马车，可以坐汽车，在古代，人们每天需要全家人一起在田里劳作，纵然是几岁的小孩都需要去田里帮忙，然而纵然是这样，在大多数人眼里，吃不饱才是常态，可到了现在，一个男人就可以养活一大家子。”

“虽然不可否认，这个时代并不好，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是时代在往前发展，在无限时间的尺度下，只要我们人类继续前进，不被任何外力打断，我们迟早有一天会自己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尹甸园。”

“你也说了不被外力打断，但星空之中，神明一直都在，只要你们踏足星空就会被污染，就会有人迎接神的降临……”汉斯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因为，人类没有未来。

“星空中的神明的确是个问题，但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未来的事情，未来人类去解决，眼下，我只负责解决你。”年轻人耸肩，说着，他就拿出一幅手铐铐在汉斯的手上，“跟我走吧，汉斯，不要想着用什么魔法巫术逃走了，在这个世界里，你那来自于外神的‘真理’不管用。”

……

之后，就是审判与关押生涯。

在此期间，他试过各种办法，包括自己得到的‘真理’，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魔法知识、巫术知晓在监狱里完全不管用，在挣扎了几年之后，他终于认命，开始了一个囚犯的生涯。

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当一个囚犯，没想到……

“但我现在该去干什么？”

自己的父亲早就死了，老死的，这个消息是那个年轻人告诉他的，甚至人类污染保护协会还放了他几天假让他去处理家事。

因为不想见物思人，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

所以他早就没有家了。

看着四周安静的街道，这位在牢狱里面渡过五十年、白发苍苍的‘小孩’最终决定先到处看看在做打算。

安装最新版。】

他慢吞吞的往有声音传来的、喧哗的大街走去，

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里，人类出门都用走的或马车，汽车是少数贵族和富商的专利，而现在，大街上车来车往，如同一条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的长龙，除此之外，汉斯发现街道比较干净，在过去，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里，街道一直都脏水横行，垃圾乱丢，只有一些贵族和富商在的城区才能够干净一些。

随着汉斯靠近，街上越发的喧嚣了起来。

各种音乐、各种广告牌、各种喇叭喊话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在大街上走着的人有的坚定的离开，也有的会被广告或散发出来的气味引诱进街边的小店里面，过了一会才会从里面走出来，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出了一样或者几样被包装好了的东西。

而在街头，有流浪的歌手拿着在他那个时代堪称昂贵的小提琴表演演奏，声音时而优雅、时而激烈。

而围着的人里，时不时的有人把一张纸币放在一个小盆里面。

目光惊人的汉斯看了一眼听众递出的纸币面额，再看了一眼大街上那些散发着美味食物的价格，忽然明白了当初抓捕自己的那个年轻人为什么会说只要人类继续前进，迟早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人类自己的尹甸园了。

——短短五十年变化就如此之大了，围观的青年、小孩随手打赏给演奏者的纸币都能换来一块或数块面包，如果是五百年、五千年、甚至是五万年之后，人类必然是想吃面包就吃面包，想吃蛋糕就吃蛋糕，想吃杜莉鱼就吃杜莉鱼。

“那个年轻人是对的，人类污染保护协会也是对的，人类的确不需要来自于星空的神明的帮助。”

“不过……”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我现在该去干什么？

汉斯茫然的看着大街。

忽然，他心里有了主意。

“我去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