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6除夕：四户灯火，两种年味儿

2026年的除夕，江州的年味是分层的。

老城区的烟火气还固执地盘桓在街巷深处，红灯笼沿着老旧居民楼的阳台次第悬挂，暖红光晕漫过斑驳墙面，家家户户的窗台飘出炖肉、炸酥肉的温热香气，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炸开，是刻在骨子里、从未变过的新年底色。可抬眼望向高空，时代的新风早已悄然而至，几架银灰色低空通勤飞行器拖着淡蓝色尾焰，静默划过墨色夜空，没有轰鸣喧嚣，只有一阵极轻的气流震颤，掠过整座城市的年味。

欣和苑社区坐落在新旧城区的交界地带，像一块被时代温柔裹挟的夹心蛋糕。一半是守着旧俗的市井烟火，一半是接入全城智能系统的新式生活。今夜，小区里亮着的千万盏灯火，看似皆是团圆暖意，内里却藏着四种截然不同的人间境遇。寻常除夕夜的热闹皮囊之下，一场无人察觉的时代裂变，正悄然拉开序幕。

钢厂的除夕夜，从来留不住完整的团圆。别人的年夜是烟火相拥、阖家围坐，而钢厂的年味，永远混着机油味与机器的低鸣。

沈志钢穿着洗得笔挺、带着淡淡机油味的工装，坐在空旷的中控值班室里。窗外远处的居民区灯火璀璨，烟花此起彼伏绽放在天际，流光碎火落满夜空，热闹是全城的，唯独这间值班室，只剩机器运转的恒定低鸣，清冷得近乎孤寂。

今年的除夕值守，和过往三十年截然不同。

往年此刻，值班室永远热热闹闹，轮班的老工友凑在一起分糖嗑瓜、唠嗑吐槽，家长里短、车间趣事混在一起，再冷清的夜班也能被人声捂热。可今夜，偌大的值班室只剩沈志钢一个活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车间中央，两台通体银白的初代工业运维机器人笔直伫立，机身线条冷硬流畅，精准复刻了人工运维的所有操作流程。机械臂起落沉稳，拧螺丝、校准设备、排查管线隐患，每一个动作都比人工更规整、更稳定、更不知疲倦。它们无需休息、无需过年、无需团圆，通电即可全天候运转，无声无息间，包揽了半数原本需要人工值守的高危、重复工序。

沈志钢抱着一碗速冻饺子，指尖触到微凉的塑料餐盒，心口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他十八岁进厂，凭着一股肯吃苦、爱钻研的韧劲，练出一身过硬的运维手艺。三十年风霜打磨，手上结满厚茧，熟悉钢厂每一台设备的脾性，听得懂机器异响，摸得准设备故障，这辈子最笃定的底气，就是手里这门手艺。他始终坚信，技术是铁饭碗，只要人踏实肯干，就永远不会被厂子淘汰。

可今晚，这份坚守半生的笃定，第一次轰然松动。

机器人全程自主作业，零失误、零倦怠，二十四小时不知疲惫，作业效率稳稳碾压人工数倍。沈志钢坐在监控屏前，全程无事可做，半生熟稔于心的调试、巡检、排查手艺，今夜彻底无用武之地。他心头猛地一沉，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惶恐——原来从今夜起，钢厂可以没有任何一个老工人，唯独离不开这些通电上岗的冰冷机器。

手机屏幕亮着，是家里的年夜饭直播。妻子李桂兰摆好了满桌家常菜，父母端坐桌前，女儿沈思雅乖巧地对着镜头挥手，一家人欢声笑语，年味浓郁。屏幕里的烟火热闹鲜活，屏幕外的他孤身独坐，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团圆近在眼前，却又远隔千里。

就在他望着屏幕失神的瞬间，身旁的智能语音提示器骤然响起，音色标准平稳，不带半分人情温度：“检测到用户用餐结构单一，蛋白质充足，维生素摄入不足，建议餐后补充果蔬，均衡膳食营养。”

机器的关怀精准又刻板，算得清营养配比、抓得住身体数据，却永远读不懂人心的荒凉。这碗微凉的速冻饺子，裹着成年人身不由己的留守孤独，更藏着他三十年职业底气悄然崩塌的茫然。沈志钢扯了扯嘴角，想笑，只觉得喉咙发紧，最终只是默默调低了机器提示音，把所有酸涩咽回心底。窗外烟花漫天璀璨，终究照不亮他心底骤然漫开的阴霾。

沈志钢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只抬手默默调低了提示音量。窗外烟花再亮，也照不亮他心底骤然漫开的阴霾。

同一时刻，小区中层的周家里，年夜饭的热气氤氲满桌，却捂不住一室疏离的冷清。

周明诚坐在餐桌主位，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下，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桌上的糖醋排骨、红烧鱼都是妻子王莉精心烹制的拿手菜，十岁的儿子周浩然乖乖坐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墙角的AI学习机。本该温馨热闹的团圆夜，始终缺了一家人围坐闲谈的暖意。

AI算力项目的紧急加班通知，是傍晚时分突兀弹出的，直接撕碎了周家的除夕安宁。公司全面启用云端AI协同办公系统，除夕无休，全员待命，一场跨城VR全息虚拟年会强制开启，无人可以豁免。

周明诚架起轻薄全息眼镜，瞬间接入虚拟会场。眼前瞬间叠出上百个同事的虚拟头像，悬浮在半空，整齐排列，音效、画面、流程全部由AI自动把控，规整完美，毫无破绽。领导的新年致辞循环播放，工作数据报表实时弹窗，各类工作指令不断刷新，冰冷的数据洪流，彻底淹没了人间的团圆烟火。

“今年算力扩容进度滞后，全员除夕在线复盘，年初一准时启动新一轮迭代。”

机械的系统提示音穿插在虚拟会议中，没有节日温情，没有人情体恤，只有冰冷的效率与进度。周明诚嘴上应付着会议流程，目光余光落在妻儿身上，满心愧疚，却无可奈何。

王莉默默给儿子夹菜，眼底藏着无奈。她任职互联网HR，今年公司早已改用AI筛选简历、量化绩效考核，人工经验逐渐被数据取代，职场压力只增不减。夫妻俩被新式职场规则牢牢裹挟，终日奔波内卷，不知不觉间，早已错过了孩子太多的成长瞬间。

周浩然低着头默默扒饭，小小的年纪早已习惯了这场面。父母近在咫尺，心神却远在虚拟会场与职场琐事里，一家人围坐一桌，却像是隔着跨不过的距离。他慢慢变得沉默寡言，不再撒娇闹脾气，也不再随口倾诉心事。旁人看着他乖巧懂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起忙碌疏离的父母，家里的AI陪伴机器人更有耐心、更愿意倾听，成了他年少时光里最长久的陪伴。温柔的亲情缺位，是中产家庭最隐秘的遗憾。

完美的智能办公提速了时代的效率，却一点点抽空了普通家庭最朴素的陪伴与温情。

顶层的顾家大宅，是另一种极致的清冷。

两百平的大平层灯火通明，全屋AI智能中控精准调控着室温、湿度与灯光，恒温恒湿，一尘不染。长条餐桌上摆满精致菜肴，摆盘规整，荤素搭配得当，是AI家政保姆根据营养算法定制的年夜套餐，色香味面面俱到，唯独少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顾海潮是顶尖航天科研精英，除夕当夜，奔赴外地参与太空资源探测项目的立项会议，全程闭环研讨，昼夜无休。妻子陈雪深耕脑机接口医疗研究，坚守实验室攻坚临床数据，连片刻的归家闲暇都没有。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十六岁的顾语茉孤身一人。

全息投影设备开启，餐桌正中央悬浮着父母的虚拟影像。画面高清逼真，眉眼清晰，可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光影。父母的影像不停闪烁，弹窗不断跳出会议提醒、实验数据、项目进度，偶尔抬头对着镜头客套两句新年祝福，转瞬便转头投入工作，没有真心的寒暄，没有温柔的叮嘱，甚至没空认真看她一眼。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家里的AI保姆，有条不紊地布菜、添茶、收拾桌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体、分寸恰到好处。它熟记顾语茉所有的饮食禁忌、喜好偏爱，记得她怕黑的小毛病，甚至能精准捕捉她细微的情绪低落，事事体贴入微。这份面面俱到的温柔，是亲生父母从未给过的细致，荒唐又心酸。

顾语茉单手撑着下巴，静静望着眼前虚实交错的年夜饭，眼底一片空茫。

世人都艳羡顾家的光鲜，父母深耕前沿科研、站在时代顶端，家境优渥、前程坦荡，是旁人眼中的完美范本。可只有顾语茉清楚，顶级的科技便利、耀眼的人生履历，换不来一顿热气腾腾、真心相对的团圆饭。他们奔赴星辰大海、追逐时代宏图，却唯独弄丢了人间最朴素、最珍贵的烟火温情。窗外烟花流转，流光溢彩，终究填不

满大宅深处的空旷与寒凉。

烟花在落地窗之外次第绽放，流光溢彩映进屋内，照不暖一室寒凉，也填不满少女心底的空旷。

社区政务大厅的除夕，是市井烟火与科技冰冷最直白的碰撞。

基层干事刘爱莲穿着制式工作服，坚守在岗位上。本该阖家团圆的除夕夜，社区大厅依旧人来人往，挤满了满脸焦灼的老人。

2026年，社区全面推行AI自助政务终端，社保认证、养老核验、医保补办、业务查询，所有民生事项全部迁移至线上智能设备办理，人工窗口大幅缩减。可对于大半辈子活在人工办事、人情往来里的老年人来说，这台看似智能精密的机器，成了跨不过去的时代鸿沟。

苍老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戳着冰冷屏幕，一遍遍用带着乡土口音的方言提问，急得满头冒汗。可高端的AI政务机器人死板又教条，识别不了方言俚语，只会机械卡顿，循环播放着冰冷的标准提示：“请规范语音输入，请规范语音输入。”

一句刻板的机器指令，困住了无数老人的新年。

一位东北大爷被这死板机器磨得没了脾气，索性叉着腰高声吐槽，语气又气又好笑：“我话不够规范？我活六十年白说了！这辈子跟人打交道从没出错，到你这就不合规矩了？”

这话瞬间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笑点，大厅里轰然响起一阵哄笑。围观居民纷纷凑趣吐槽，有人笑机器死板不懂人情，有人打趣大爷较真可爱，满心的焦灼无奈，都被这场啼笑皆非的人机乌龙冲淡大半。这份市井烟火里的松弛趣味，是冰冷算法永远复刻不了的人间鲜活。

热闹之余，温柔的磨合也悄然上演。年轻住户主动上前帮忙，围在终端旁手把手教长辈触屏操作，耐着性子放慢语速拆解语音指令。两代人凑在一台冰冷的智能机器前，嘴上拌嘴互怼，年轻人吐槽长辈学得慢、跟不上新潮，老人嫌弃设备太复杂、不如人工省心，手上却互相帮扶、耐心迁就。

这是新旧时代最动人的情趣与温柔。科技硬生生拉开了代际鸿沟，制造出无数窘迫与不便，可人间的善意、邻里的温情、晚辈的包容，总能悄悄填平这些冰冷缝隙。吵吵闹闹、互帮互助的市井日常，松弛又治愈，温柔消解着时代迭代带来的仓促与遗憾。

刘爱莲站在人群旁静静看着，心底五味杂陈。

她日日守在基层一线，最懂这场科技迭代的利弊。数字化升级简化流程、提升效率，推着时代快步向前，是无可逆转的大势。可机器永远冰冷教条，不懂老人追赶时代的笨拙惶恐，不懂普通人被新技术困住的无助为难。于是她始终在刚性规则与温热人情之间周旋兜底，用自己的坚守，守住新时代里最珍贵的人间温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满城烟花盛放不息，年味漫天漫地席卷整座江州。

四家灯火，四种人生。底层工人的职业惶恐，中产家庭的亲情疏离，精英阶层的家国与小家割裂，基层岗位的规则与人情拉扯。

2026年的除夕，表面热闹如常、年味浓郁，和过往岁岁年年别无二致。可细细体察便会发现，人心早已悄然改变。旧岁月里稳稳的幸福、笃定的底气、从容的烟火，正被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科技浪潮，悄悄稀释、瓦解、重塑，不动声色，却翻天覆地。

烟火落幕，夜深人静。小区的灯火渐渐稀疏，团圆的暖意慢慢褪去。

无人留意，钢厂中控室的初代运维机器人，在完成整夜值守、平稳待机的瞬间，后台悄然自动生成了一份隐性数据报告。系统经过整夜对比测算，将沈志钢的人工值守效率、操作精度、作业时长逐一量化评分，最终默默打上了一行冰冷的灰色标签：人工效率偏低，适配性不足，纳入待替换观测名单。

三十年的铁饭碗，半生安稳的底气，在无人知晓的算法深处，早已悄然松动。

新的一年，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寻常的岁月更迭、生活微调。没人预料，这场始于除夕的细微裂痕，终将在未来数年，彻底颠覆四座家庭的人生轨迹，撕碎旧时代的所有安稳，推着所有人，一头扎进科技裹挟、身不由己的全新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