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妖物森林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众人只觉脚下一空，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之前灰黑色的天幕消失了，化作了一片幽暗到极致的森林。

这里没有风。

树木的枝干扭曲虬结，像无数条僵死的手臂伸向天空。

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有声响，却有一股黏腻的湿意从鞋底渗上来。

方启的灵觉在踏入森林的瞬间便疯狂示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横剑在身前，雷光在剑身上一闪而没。

“小心！”他低喝一声。

就在他提醒的一瞬间，整座森林似乎活了过来。

周围的枯木、藤蔓、腐叶堆、甚至脚下的泥土同时蠕动起来。

一道道扭曲的身影从树干上剥离，从落叶中爬起，从地底钻出，那是倭国的山精野怪，密密麻麻，根本就数不清。

一瞬间，它们便嘶叫着朝茅山众人扑了过来。

“结阵！”九叔临危不乱，迅速发号施令。

可这片森林的地形太复杂了，那些精怪根本不按章法来，有的贴着树根潜行，有的从头顶的枝杈间倒悬而下，有的干脆从地底泥土中破土而出，直接抓住人的脚踝往下拽。

第一波冲击就将茅山众人的阵型撕开了几道缺口。

一名弟子被从侧面扑来的精怪按倒在地，精怪张开嘴，一口咬在他肩头，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剑捅入那精怪的眼眶，将它从身上掀开，但更多的已经围了上来。

另一名弟子想甩符火清场，可符纸刚刚燃起，一道从头顶垂下的藤蔓便卷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符纸脱手，在半空中熄灭飘落。

他挣扎着想要掐诀，却被从侧面扑来的精怪一口咬住了小腿，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战场在一瞬间被切割成无数块，每一个茅山弟子都在独自面对数倍于己的精怪。

有人背靠树干硬撑，有人边打边退试图向同伴靠拢，有人已经被淹没在精怪堆中。

九叔此刻站在战圈中央，双手掐诀，试图以天师之力强行镇压这片区域的阴气，可这森林似有古怪，他的法力刚散出去便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连涟漪都没能荡开。

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大声下令：“所有人听令——各自突围！不要恋战，离开这座森林，在前方汇合！”

没人质疑这道命令。残存的弟子各自找准方向，朝森林边缘突围。

方启的情况也不算太好，此刻被十多只精怪同时围住。

他钟馗剑横扫而出，将扑在最前面的三只劈成碎片，可后方立刻有更多的填补上来。

他脚下雷光一闪，试图向左侧突围，可那边也有精怪涌上来，他被硬生生逼回原地。

一道雷光再次炸开，清出半丈的空隙，他趁着那一瞬间的喘息，侧身挤入两棵枯树之间的窄缝，那缝隙极窄，精怪追进来时被卡住身形，方启趁机反手一剑，将卡在最前面的那只劈成两半，然后他从缝隙另一头钻了出去。

他就一路疾驰，身后的精怪也紧追不舍，也不知

道跑了多久。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树木渐渐稀疏，脚下的腐叶也变薄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

前方隐约出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别院。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样式古老。

院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两侧各刻着一道繁复的符文，符文已经斑驳，但隐隐还有灵光在流转。

门口立着两尊石兽，面目模糊，看不出是什么种类。

方启在院门外十余步处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

他能感觉到，院门口那层无形的屏障比外围的识别阵要强得多，不是靠仿制纹路就能通过的。那是道真正的结界。

可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些精怪已经追到了林缘，正从枯树和灌木丛中一具接一具地挤出来，朝他围拢过来，数量甚至比方才更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玉佩。它正在微微发热，发出一层极淡的白光，这是在玉佩在示意他进去。

没办法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伸手按在了那扇门板上。手掌触及木面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吸力从门板中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随即猛然收紧。

他眼前一花，等到视线重新恢复时，他已经站在门内。

身后，那些追到院门外的精怪齐齐停住了脚步，它们挤在结界外缘，有的用爪子拍打着那层无形的屏障，有的张开嘴嘶叫，却没有任何一只能跨过那道门槛。

方启松了口气，确认这些玩意进不来这里，便转身不再管它们，朝前凝神感知了片刻。

片刻后，他收敛气息，里面似乎没有危险。

他迈步走了进去，却看到院子中间摆着数个水缸。

这是什么？

带着疑惑，他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低头看去，第一眼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水缸中的水，此刻正映出一幅清晰的画面——九叔正带着数名弟子在林中布阵。

符纸悬浮在四周，墨斗线在树干之间绷紧，火光在他们脚下勾勒出一个正在成形的法阵。精怪从黑暗中涌来，撞上阵法的边缘便被弹开，阵中弟子趁机补刀。

他下意识的又走到第二口缸前。

这个水缸里显示的是千鹤道长带着秋生和几名弟子，正在一条窄溪边沿水疾行，脚步匆忙，不时回头。身后有追兵，但距离正在拉远。秋生跑得踉跄，被千鹤道长一把拽住胳膊，拖着他继续往前。

第三口缸。画面换了一处开阔的山坡，黄住持正在召集阁皂山弟子。

天色已亮，山坡上站着十几名弟子，正在收拾法器、包扎伤口。远处有更多的身影正从山道上赶来，是龙虎山的人。

紧接着，方启走向第四口缸。

水面映出的，正是他此刻站在院中的背影。

他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

惊吓之余，方启瞬间抬起头，警惕扫过四周——枯梅、虚掩的门、古井、水缸，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人在窥视他

，没有任何气息在暗中流动。

但这缸里的画面，是实时映照。

有人布下了某种窥探之术，覆盖了这片区域，甚至覆盖了他此刻的位置。

是倭神？还是鞑子的手段？什么人能在他们尚未察觉的情况下，将窥探术布得如此之广，连他脚下的每一步都映在缸中？

保险起见，他再次将灵觉再度展开，覆盖了整座院落。

依旧什么也没有，没有活物的呼吸，没有法力波动，没有阴气残留，只有那四口缸中的水还在缓慢荡漾。

他正要收回灵觉——却听头顶传来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来不及抬头，身体已经本能地向侧后方闪避，可那道黑影来得太快了，快到他刚迈出半步，一股腥风已经逼近他的后颈。

他甚至来不及掐诀，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将丹田中残存的雷霆之力往体表一催，黑影已经扑到了他背后。

而就在那利爪距离他脖颈不到三寸的瞬间，他胸前贴身收着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同时亮了起来。

接着，一道暴烈到刺目的金色光柱，从他胸口猛然炸开，将整座院子的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那扑到半空的黑影被金光正面击中，发出一声嚎叫，整个躯体被弹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数个跟头，撞上院墙，又弹落在地面，滑出数尺才堪堪停住。

方启被那金光刺得眼前一片白茫，本能地抬手遮住双眼。

待光芒渐渐散去，他放下手，眨了几下眼，适应了重归昏暗的光线，看向院中。

只见一道身影正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面朝那片黑影落地的方向。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身形修长，腰悬一枚白玉佩，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侧脸的轮廓在残余的金光映照下显出一种清冽如霜的气质。

远处，还有一只半人半兽的东西。

它身高与常人相若，腰背微弓，四肢修长，体表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细鳞。

头颅形似女子，面部却长着细密的獠牙，额骨两侧各有一道凸起的骨棱。

而它关节处生着倒刺，指尖是乌黑的利爪，方才被金光击中的一侧肩头鳞甲碎裂，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爪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方启不认识这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它身上那股气息，浑浊而凶戾，绝非寻常妖物。

它方才那一扑，仅凭肉身的速度便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若不是六丁六甲符自发护主，他此刻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他也明白过来，方才玉佩指引他进入此院，并非偶然，而是早就意识到了此处有什么，做了安排。

他当即后退半步，整了整衣冠，抱拳躬身道：“茅山弟子方启，谢神将救命之恩。”

说着，他略微抬头，询问道。

“弟子眼拙，不知神将尊号，敢问——”

他话未说完，那青色长袍的身影微微侧过头来，淡淡地朝他瞥了一眼。

“吾乃丁酉神臧文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