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不识抬举

那老道士没有急着开口，又打量了方启几眼，见他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显然不是易于一辈，倒是一旁那个抱着小僵尸的家伙，一看就是个草包。

他略一沉吟，还是决定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脸上便堆起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容，拱手道：

“这位小道友，深夜赶路，可是有要事在身？贫道姓毛，是个散修，带徒弟缺牙出来办点事。冒昧问一句——小道友怀里那只小僵尸，可是你们路上遇见的？”

方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笑容看着和气，但眼底的精明，却是已经瞒不过如今的方启。

而小僵尸一看见那老道士，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身体猛地一僵，两只小手死死攥住阿威的衣襟，脑袋往他胸口拼命拱，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吓得厉害。

阿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笑眯眯的老道士，心里便有了数，这不是好人。

他把怀里的东西搂得更紧了些，退后了几步，确保安全。

方启这时也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小僵尸确实是我路上遇见的，只是不知道毛道长这么大费周章追踪这小家伙，是为了什么事？”

那老道士见方启没有直接拒绝的意思，觉得有戏，语气愈发和煦：

“小道友有所不知。这孽障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贫道一路追踪了它好几天，怕它伤及无辜。它虽然看着无害，可到底是个邪祟之物，留在民间终究是隐患。小道友若肯行个方便，将它交予贫道处置，贫道感激不尽。”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贫道自会好好安顿它，不会让它受苦。”

话是说得滴水不漏，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可方启听着，却是觉得有些意思，笑了一下。

他讥讽道：“毛道长说得好听。可我瞧这小家伙身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气都没有，跟那些害人的东西可不一样。倒是道长您，大半夜的，带着徒弟在这荒郊野岭追一只不害人的小僵尸，恐怕不只是为了替天行道吧？”

毛道长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气模样：

“小道友此言差矣。它眼下不伤人，不代表以后不伤人。等它开了灵智，吸了人血，那时再想收服，可就难了。”

方启点了点头：“毛道长说得也有道理。不过道长，你身上有符箓封禁的残留气息，是镇魂锁魄的路子。你所谓的‘处置’，怕不是要拿这小东西去炼什么东西吧？”

这话一出，毛道长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下去。

他盯着方启看了片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光芒闪动了几下，似乎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和气的表情。

“小道友年纪轻轻，眼力倒是不错。”

毛道长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如此，贫道也不绕弯子了。这只小僵尸，贫道确实有大用。小道友若是肯割爱，贫道可以出个好价钱，或者拿功法交换，不会让你吃亏。”

方启没有接话。

毛道长见他不为所动，眯了眯眼，语气又变了：“小道友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方启冷笑一声，再次回怼：“不知道毛道长说的敬酒是什么？罚酒又是什么？我倒是想试试，毛道长的酒，味道到底如何。”

毛道长知道事情恐怕不能善了了，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收敛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手探向腰间，握住了斜挎在身侧的长剑剑柄。

他手腕微沉，剑鞘与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半截剑刃便露了出来。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就只能做过一场了。缺牙——”

他说着，对徒弟使了个眼色。

缺牙看到眼色，知道师父是让自己待会找

机会去抢小僵尸，于是站到一旁，等待时机。

方启见状，侧过头，朝阿威低声说了句：“退后。”

阿威二话不说，抱着小僵尸连退数步，退到一棵大树后面蹲下身，一手搂着怀里的小家伙，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见阿威已经距离安全，方启抬起右手，握住了左肩后那柄裹着旧布的长剑。

剑身缓缓抽出的瞬间，一瞬间，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毛道长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惊骇不已。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法器不在少数，可从没哪一柄剑能隔着三丈远就让他后背发凉。

可见那剑绝非寻常货色。

他握着青灰色长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些，眼底那点贪婪一闪而过。

方启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他手腕一转，钟馗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圆弧，剑尖斜指地面，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毛道长，请。”

毛道长也不客气，脚下一蹬，身形便窜了出来。

他剑走偏锋，手腕一抖便抖出三朵剑花，分刺方启咽喉、胸口、腰肋三个要害，又快又刁，一看就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可方启没有接剑。

毛道长的剑尖刺到一半，面前那道青色身影便在原地散开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下一瞬，方启已经出现在他身侧三尺之外，钟馗剑垂在身侧，姿态闲散。

毛道长的剑收势不及，整个人因惯性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再转头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快，太快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修道之人不在少数，自认也不算孤陋寡闻，可方才那一闪，他连对方怎么动的都没看清。

这已经不是身法的范畴了，这是——雷法。

毛道长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惊骇，握紧长剑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花哨的剑招，而是直接以剑脊拍向地面，将一道暗黄色的符咒从剑身上震落，符纸落地即燃，化作一圈灰黑色的烟气朝方启卷去。

那烟气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所过之处，路边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

方启看了一眼那团烟气，左手掐诀，口中低诵一句“风咒”，一股气浪从掌心炸开，将那团腐烟吹得七零八落，散入夜风之中。

毛道长见招如此轻易就被破，立马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长剑便亮起一层暗红色的血光，剑身上的符文也跟着蠕动起来。

他再次挥剑，三道血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呈品字形朝方启封堵而来，同时身形暴起，直刺方启胸口。

只见方启此刻已经激活剑印，他手腕一翻，钟馗剑向前刺出。

那三道血色剑气撞上剑身的金色光晕，嗤嗤几声便消散于无形。

毛道长正在前冲的势头被眼前这一幕硬生生逼停。

他收剑后撤，连退数步，额头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可还没等他站稳脚跟，方启脚下雷光一闪，整个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钟馗剑的剑身裹着金与雷交织的光弧，直直朝他当头劈下，那股凌厉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毛道长只来得及横剑挡在头顶，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劈得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手中那柄青灰色的长剑从剑脊处裂开一道缝隙，寸寸蛛网般蔓延开去。

他跪在地上，胸口一闷，一口血吐出。

然后抬起头看着方启，心中惊骇。

剑印。

这是茅山千鹤一脉的剑印。

而那雷法——他方才看的真真切切，不是寻常的掌心雷，是那种

将身形也一并化入雷光中的极速身法。

毛道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听过的传闻。

茅山出了一个年轻人，被一眉道人林九收为徒弟，又被石坚定为嫡传，连闪电奔雷拳都传了。

他当时只当是江湖传言，听听便过了，可此刻看着面前这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道士，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难道这就是那石坚的传人？

可他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才搭上了那些贵人，眼看荣华富贵就要到手。

想到此，他一咬牙，在地上打了滚，左手骤然一抖，五枚金钱镖破空而出，朝着方启射来。

方启反应过来，立马躲闪开来。

只见金钱镖叮叮当当钉在身后树干上，入木三寸。

他刚刚站稳脚跟，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有了几张符箓，此刻正闪着红光。

他抬起头，正巧见到远处毛道长正在掐诀念咒，右手食指朝他脚下虚空一点——

“爆！”

那些符箓轰隆一声爆开，以那几枚金钱镖为中心急速蔓延，交汇成一道扭曲的绞杀阵纹，将方启连同他身后那棵树一起吞入其中。

阵纹亮起的瞬间，地面猛地塌陷，无数道细密的风刃自下而上绞杀，将那片区域的一切尽数裹入其中。

一时间，尘土翻涌，碎叶纷飞。

绞杀阵持续了几个呼吸，待风刃散尽，地面只剩下一个半丈见方的焦黑浅坑，坑中还残留着凌厉斩切的痕迹。

见状，毛道长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朝阿威躲藏的方向看去。

“小子，你那道友已经没了。识相的，把那小东西交出来——”

话没说完，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是头顶。

一只带着电弧的手掌，快得他连抬头都来不及，就已经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下一瞬，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往地上按去，“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脸砸进焦土里，碎石嵌入皮肉，鲜血溅出。

方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也不知道是夸是损：“很好，有两下子。”

毛道长挣扎着想起身，但那手掌按在他后脑上的力道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电弧从他头顶涌入体内，沿着经脉一路向下，将他的法力寸寸锁死，连掐诀的手指都僵在了原地。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方才那一击，对方分明是故意接下这道绞杀阵的。

是要看他还有什么底牌。

毛道长的脸贴在地上，泥土混着血腥气灌进鼻腔，咳咳咳几声，艰难开口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启没有回答。他五指微微收紧，电弧再次亮了一瞬。

“谁派你来的。”

毛道长咬着牙不说话，那电弧便又加重了一分，痛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我说——我说！！”

方启没有松手，只耐心地等他喘完那口气。

毛道长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自己只是个散修，半个月前搭上了一条线，那边的人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对方只需要他把这“子母僵”里的幼体带回去，便赐他一部上乘功法和后半辈子享不尽的荣华。

方启垂眼看他：“贵人？可是鞑子的人？”

毛道长猛地点头：“是！是鞑子！那人的口音我认得，说话带官腔，身边的随从也都是满人的作派！我说的全是实话，求你——”

“很好。看来你没有说谎。”

方启说完，右手松开了他的天灵盖，钟馗剑已经落下。

毛道长的身体猛地一僵，头颅已经滚到一边，他瞪着眼，喉间那半句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方启直起身，手腕一抖，剑身上的血迹便甩落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