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一块平凡的石头

报应！

这是报应！

村民再也不敢提及摧毁佛像之事。

既然不敢摧毁，就只能将其供奉起来。

村民在佛像上方搭起草棚。

有人献上馒头、水果与谷物。

还有人点燃从镇上买来的劣质香烛，跪在泥泞中磕头，希望佛像能够放过整个村子。

最初的祭拜，源于恐惧。

他们不敢不拜。

害怕那滴佛泪落在自己身上，降下诅咒与灾难。

后来。

意外发生了。

一位老妇人的孙子高烧不退。

家中无钱请医。

老妇人绝望之下，抱着孩子跪到佛像前，哭求神佛救命。

第二天清晨。

孩子的高烧竟然退了。

又一日。

猎户进山多日，始终找不到猎物。

他在佛像前献上一条腊肉，祈求自己能够满载而归。

当天傍晚。

一头野鹿撞死在猎户家门前。

数月后。

又有一对夫妻多年无子。

他们在佛像前跪了三天三夜。

不久之后，女人果然怀有身孕。

灵验！

这尊佛像实在太灵验了！

消息逐渐传开。

附近村落的人纷纷赶来。

破旧的草棚被扩建成小庙，泥泞的道路铺上青石。

佛像脸上的污垢被清理干净，身上贴满一层金箔。

每天都有人前来烧香。

献上瓜果、牲畜、金银与珠宝。

香火越来越旺。

庙宇越来越大。

普通百姓之后，镇上的富商也来了。

富商之后，官员与达官显贵同样登门。

他们求财。

求权。

求子。

求寿。

求仇敌暴毙。

求自己平步青云。

佛像仿佛能够听见每一个愿望。

只要信徒付出的贡品足够多，许下的愿望总能以某种方式实现。

病人痊愈。

穷人得财。

仇敌横死。

官员升迁。

人们愈发虔诚，香火日夜不绝。

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像，在无数信徒眼中逐渐成为真正的神明。

“咿呀~~~”

画舫主踏着鼓点走到戏台中央。

她抬起水袖，指向那尊金光璀璨的佛像。

“初时一块顽石，无知无觉，不识人间悲喜。”

“后来血泪染金身，怨气入石胎。”

“世人因惧而拜，因灵而信，因欲而奉。”

“香火一缕又一缕。”

“愿力一层又一层。

”

“众生将自己的贪、嗔、痴、怨，尽数塞进那副石头躯壳。”

“久而久之…”

“顽石也就有了心。”

戏台上的佛像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最初一片空洞。

随着香火涌入，瞳孔中逐渐映照出无数信徒的脸庞。

【灵性】

佛像本是凡物。

姑娘临死前的怨恨，成为它孕育意识的第一颗种子。

后来。

无数人的恐惧、愿望、欲望与信仰，源源不断地灌入石像。

一天。

一年。

百年。

千万人的精神力量汇聚在一起。

一点一滴地将它从死物，推向某种无法理解的生命层次。

【第七识——末那识】

那些普通信徒自然不懂如何修炼第七识。

但是。

当那些微弱的“信仰”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产生了质变。

无数微弱的愿力叠加在一起，最终形成一股足以扭曲现实的精神洪流。

信徒相信佛像可以治病。

于是。

它真的拥有了治病救人的能力！

信徒相信佛像可以赐予财富。

于是。

它真的开始影响机缘与气运。

信徒希望仇敌死亡。

于是。

那些复苏的怨恨与诅咒，真的让仇敌惨死。

佛像不断回应信徒。

信徒也变得更加虔诚。

它在信仰中诞生。

又通过一次次灵验，创造出更多信仰。

循环往复。

那尊石像背后，逐渐生长出模糊的手臂。

一只手承载众生的贪婪。

一只手承载杀意。

一只手承载长生的欲望。

一只手握住权力。

剩余的两只手，则分别捧着信仰与恐惧。

六臂天魔的雏形——诞生了！

戏台之外。

杨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六臂天魔…”

“原本只是一尊普通的石像？”

它不是轮回者。

更不是天灾城市主动制造出的战争生命。

它最初只是一块路边无知无觉的石头？

画舫主缓缓转身。

红色长袖在身侧铺开，如同一朵于黑夜中盛放的血色牡丹。

她微微抬起下巴。

戏腔穿过水幕，带着难以言说的苍凉。

“对你们这些轮回客来说…”

“灾劫忽至，天地翻覆，恍若一脚跌入陌生异界。”

“可对那尊石佛而言，此处哪是什么异界？”

“这里本就是它睁眼看见的第一方

天地。”

“是它受下第一炷香、听见第一声祈愿、流下第一滴血泪的——故乡。”

画舫主水袖再转。

戏台上的庙宇轰然崩塌。

天空燃起火焰。

大地被某种恐怖力量撕碎。

信徒四散逃亡。

六臂石像从庙宇中站起，背负着残存的香火与众生的欲望，走向即将毁灭的世界边缘。

“一个又一个世界破碎了。”

“一处又一处故乡消亡了。”

“你们自称轮回者，尚且能够盼着下一次醒来。”

“可奴家这些无根浮萍，又能往何处去呢？”

“只能驾着残舟，唱着旧曲，在一个又一个将死的世界里…”

“寻找一处暂时容身的岸。”

唱腔落下。

华丽的戏台逐渐化作漫天红雾。

村庄、佛像、庙宇与信徒纷纷消散。

血色水面重新出现在猛鬼街城墙之外。

画舫主依旧踏水而立，凤冠珠帘遮住大半神情。

杨锋沉默地看着她。

他终于明白，自己过去的认知存在一个巨大的误区。

灾难世界中，并非只有轮回者。

魔都长安的佛魔妖邪。

兔小姐、狼先生、画舫主、钓鱼叟、六臂天魔…

这些神秘存在，并非由轮回者异化而成。

原住民！

他们是一个个灾难世界中自然诞生，并最终获得自我意识的生命。

对于轮回者来说。

这里是危机四伏的异界。

但对画舫主与六臂天魔而言。

这片灾难与毁灭交织的天地，才是他们真正的故乡！

“你是说…”

“六臂天魔最初只是一块平凡的石头？”

杨锋眼底微光闪烁，瞳孔缓缓收紧。

城墙之外。

华丽的戏台已经消散，只剩下赤红色水面在晨雾中轻轻起伏。

画舫上的灯火倒映其中。

无数红光被波纹揉碎，又在下一刻重新拼合，宛如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旧梦。

画舫主踏水而立。

她脸上依旧保持着戏子般精致的笑容，让人无法判断方才那出悲剧，究竟只是她讲述的故事，还是一段真正存在过的历史。

杨锋重新回想戏台上的一幕幕。

荒村。

石像。

暴雨中的姑娘。

杀人灭口的恶徒。

无法擦去的血泪。

还有那些因恐惧前来供奉，又因愿望灵验而逐渐变得虔诚的信徒。

“第七意识——末那识。”

“一块平凡的石头，最后却成为无数信仰与愿力汇聚而成的意识聚合体！！”

“真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