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旧梦尘烟

粉调柔光静静铺满火种舰的居住舱。

温存落定，一室悄然安静。

刘桂兰披着一身轻盈新潮的星际睡衣，轻纱薄偻，若影若现，发丝松散搭在肩头，轻轻从王根生怀中挣脱，赤脚迈向玄窗……

跨越数百年的人生，太多滋味，少女心事，半生起落……

她缓缓抬眼，目光投向巨大的观景舷窗，漆黑无垠的星海铺展在模似幕墙，遥远星辰静静悬在虚空，几十近处他舰灯光点缀，与星辰争辉……

思绪一瞬间，被拉扯回地球少女代，村落岁月……

她是农村的农家长女，打六七岁起就懂事顾家。

天亮起床挑水喂猪，收拾院落，下地拔草种菜，背着竹篼上山打猪草，天晴放牛，雨后拾柴。

读书是硬性规矩，人人都要上学，可农家孩子的读书，永远夹在农活与家务之间。

上午坐教室听课，中午飞奔回家做饭，照看弟弟妹妹。

傍晚放学，别家孩子沿路追逐打闹，疯玩嬉戏，她手里总要顺带一筐猪草，一捆干柴，踏着暮色归家。

煤油灯昏黄摇曳，收拾完所有活计，她才能趴在矮木桌上写作业，困意常常压得眼皮不住下坠。

日子清贫劳累，却也藏着实打实的欢喜。

夏日浅浅河湾，她和小姐妹赤脚踩水，摸鱼捉虾，河水清凉，笑声清脆，讲述着儿时梦想……

春秋时节山野开阔，放牛时躺在青草坡上看流云，山野清风拂面，心底干净自在。

姊妹众多虽意味着肩上担子更重，可平日里热热闹闹，彼此相依，烟火人间自有温度。

只是那时的快乐有限，少女心事，只能悄悄藏在心底，不敢外露。谁家小姑娘不爱美。

年少的刘桂兰，也曾盯着镇上姑娘的花衬衫久久凝望，羡慕旁人合身鲜亮的衣裳，偷偷期盼长大以后，能活得自在一些，穿得好看一些……

可时代的进步，终配不上梦想……乡下女孩规矩重，闲话多，常年一身灰蓝粗布旧衣，只求耐磨耐脏。

稍稍鲜艳的色彩，贴身剪裁，露肤的款式，她连想都不敢想。

邻里口舌，长辈规训，死死压住所有爱美之心，这份少女美梦，

只能悄悄深埋，不敢奢望成真。

年岁渐长，婚事由长牵线……嫁为人妇之后，生活彻底被方寸农家小院捆绑。

三餐灶台，四季农忙，赡养老小，缝补浆洗，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少女时的热闹欢喜，慢慢被无尽琐碎消磨。

后来丈夫早早离世，中年丧偶的重担骤然全部压在她肩头，独自拉扯孩子艰难长大。

那个年代的农村妇人，护住孩子，无形之，她没有任性的底气，困难再大也只能咬牙忍耐……

一辈子守着小院，粗布衣裳与灶台琐碎，少女那些关于自由的憧憬，被生活重重压在心底深处。

说来也是幸运，她这一代人，是亲眼见证时代如同翻书一般飞速更迭。

年少依靠书信往来，等候一封回信动辄十天半月。

座机，BP机，智能手机接连登场，相隔万里也能面对面相见。

完整亲历计划生育推行，步入中老年又遇上鼓励生育的政策转向。

从泥土农耕，土路自行车，一路见证高楼林立，高铁飞驰，直到人类踏出地球，建造火种舰队奔赴星海。

短短数十年，浓缩了过去千百年未曾有过的巨变，普通人被浪潮裹挟，往往还没适应新事物，更新的科技已经接踵而至。

……

思绪轻轻一晃，彻底拉回数百年后的星际舱室。

今昔对照，天差地别……

首先是身体机能的重生，地球岁月常年劳作，风吹日晒，年纪轻轻便肌肤粗糙，腰腿劳损，中年之后百病缠身，体态佝偻。

经过星际躯体重塑，数百年时光流过，她依旧身姿挺拔，体态轻盈，肌肤细腻饱满。

当年被农活透支，被岁月熬坏的肉身焕然一新，历经漫长光阴依旧精力充沛，寻常起居，亲密温存，日常活动，样样舒展自如愉悦……

再是穿衣的自由，圆满少女所有遗憾。

从前一辈子粗布裹身，拘谨保守，半点不敢张扬爱美之心。

如今身处星海文明，再无世俗桎梏，邻里闲话与老旧规训，启航之初，当时仅两人时，那时穿着更更大胆……

现在还趋于保守喽……

她想穿

轻盈鲜亮的衣物便随心穿戴。想穿贴身舒展的款式便坦然上身。

哪怕是年轻时想都不敢想象的大胆露肤，新潮样式，全部由自己做主。

年少被压抑的爱美心愿，跨越百年，终于在星海里圆满。

其次是人生底气的彻底蜕变，地球一生，困于家务，缚于家庭，无从选择。如今AI与智能机器人包揽煮饭，清扫等一切杂物琐事，她彻底挣脱柴米油盐的捆绑。

躯体重塑技术只优化体魄，拉长寿命，不会改良先天悟性，也无法阻止记忆慢慢衰退。

她和舰队所有人一样，需要上岗履职，持续学习陌生的星际知识，全新岗位技能。很多内容学过容易遗忘，只能一边实操一边摸索。

她拥有属于自己的岗位，工作，薪资与独立资源配额，不靠家庭，不靠伴侣，不靠任何人施舍，单凭自己就能安稳度过漫长星海岁月。

两个人彼此相伴，只是情分使然，心甘情愿，绝非生存必需。

最后是情感的独立通透，从前身不由己，委屈只能忍，离散只能认。

现在爱恨随心，聚散由己。若是相处隔阂深重，心性不合，她完全可以坦然放手，各自安好，不必勉强将就，互相捆绑。

能相守便珍惜旧情，有分歧便各自独行另找……

这便是她和王根生五次离合，五次复婚的任性……

地球时代是无奈捆绑，身不由己。星海之中是自由选择，情分自留。

地球时代人人平等只是口头宣扬，现实里遍布无形枷锁。

星海之中的平等更胜一筹，实实在在握在每个人自己手里。

如今天她与王根生朝夕相伴，是两个历经磨难之人双向奔赴，不再是谁依附谁，更不存在指望另一方无偿供给度日的想法，哪天两相生厌，或被挖了墙脚……

相来是，地球的烟火记忆，苦乐年华与质朴底色，是新生代星际人类永远无法拥有的羁绊……让我两又走到一起吧。

也许是因为共通的旧岁月，共通的人间苦乐，比旁人更懂包容，更懂惜缘，更懂安稳相守的可贵。

刘桂兰静静望着舷窗外无边璀璨的星海，捏了捏自己布满胶原蛋白的……咱还年轻咦，一切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