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1章 卧虎山战俘营

周邦东北地区，东宁省，卧虎山南坡下，临时战俘营。

这里说是战俘营，其实就是几片依着缓坡匆匆围出来的空地，外头用铁丝网、废车厢和从阵地上拆下来的沙袋草草拦着。

山风从谷底倒灌上来，把营地里那些破烂的帐篷和塑料布吹得哗啦作响，地上还残留着前些天被炮火翻起的湿泥，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只鞋。

没有像样的岗楼，只在东南角和北面各竖了两根用原木拼起的高台，上面架着机枪，射手戴着风镜，身子半裹在军大衣里，像焊在上面似的一动不动。

关押在这座战俘营里的扶桑士兵被分作几片，以红白绳子草草隔开。

轻伤的和还能走动的挤在靠西那几排破帐篷里，有人缩在帐篷口，用从阵地上带出的破布裹着肩头，血早干成了黑痂。

重伤的单独摆在东边一处凹地里，铺着从山地回收来的旧防潮垫，两名奉天军区的卫生兵正在里面忙，脚下积着一汪混着血水的泥汤。

更多的人则围坐在空地中间，有的低头啃着刚发下去的压缩饼干，有的呆呆地望着北面那几座还在冒烟的峰头，像还没从几日几夜的搏杀里醒过来。

战俘营里很少人说话，偶有低语，也像被风吹碎了一样，听不真亮。

瞭望塔上，负责看管这批扶桑俘虏的，是奉天军区独立第三旅旅长赵长顺，四十出头，脸黑，颧骨高，一双细长眼里总像含着沙。

此刻他正站在塔楼上，身子半探出去，恶狠狠的盯着脚下那片灰压压的人影。

他身后，是战俘营临时负责人、3营长马小川正小声汇报着。

“旅长，都清点完了，总共五千六百人，轻重伤员占了两成半，能自己走的，有三千八百九十六人。”

“这帮小鬼子整体还算老实，就早上那阵，有个鬼子少佐带着二十来号人想往北面山上跑，被咱们外围警戒排搂了几枪，都缩回来了。”

“还敢跑，看来是没完全死心啊。”赵长顺把烟卷从耳后取下来，在鼻子底下慢慢碾着，眼睛还盯着下头那片灰压压的战俘。

“这样，明天活计加一倍，我倒

要看看这帮小鬼子还能不能折腾得动。咱留他们一条命，是上头心善，不是让他在我这儿当大爷的。”

“要不是上面三令五申，就冲他们前几天干的那些事，老子早让人把他们全填进西坡那边的沟里去了。”

他偏过头，问：“那个叫山田的老鬼子呢？就是那个扶桑中将，什么幕僚长。这官儿放末世前，在鬼子那头也算到头了。现在怎么样？”

“报告旅长，山田那老东西倒是还算安分，投降毕竟是他最先提的。”

“不过今早出了点乱子，几个年轻俘虏不知怎么摸到了他帐篷边上，趁哨兵换岗的工夫把他从里头拽出来，说什么‘帝国军人不该降’，逼他切腹谢罪。”

“等咱们的人赶过去，那老鬼已经挨了好几拳，半边脸都肿了，脖子上还让人拿皮带勒出道血印子。”

赵长顺听到这里，眉梢猛地一挑，眼里那点懒散瞬间化成了看戏似的光：“哦？还有这事？这才刚关进来一宿，小狼崽子就学会下克上了？这要再给他们几天，怕不是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先闹一场。那山田老鬼子什么反应？”

“没还手，也没喊人，就坐在地上，头一低，眼皮都没抬。还是咱们哨兵拉枪栓，那帮小鬼子才散了。”

“啧，倒真能忍。”赵长顺咂了咂嘴，把烟卷重新别回耳后。

“这老鬼子，有点意思，他你可得看好了，重要人物，现在还不能让他死。”

旅长说着，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川，你亲自去安排，把山田单独提出来，另关一处，离那帮狼崽子远点。”

“门前给我放双岗，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近！”

“是！旅长放心，我这就去办。”马小川连忙应下。

“还有，”赵长顺像是想到什么，语气又阴下来几分，“明天加活，轻伤员照干，重伤的抬不动的，就都归到东边大棚去。死了的别停在营里，当夜就拖北沟埋了。”

“天越来越湿，别闹出瘟病来，埋的时候数清人头，别让人浑水摸鱼了！”

“明白！”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

塔楼下面传了上来。

二人同时循声低头，只见旅部的一名通信兵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木梯，连帽子被风掀歪了都顾不上扶，右手里攥着一封加急电文。

“报告旅长！奉天军区前指转来军事委员会密电，绝密！参谋长批注，必须由您亲阅，不得代传、不得外泄！”通信兵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怕被下面的俘虏听出什么。

赵长顺皱了皱眉，接过电文，撕开封条，展开只看了两行，整个人便像被山风定在了塔楼上。

3营长马小川站在旁边，分明看见旅长那双向来含沙似的眼睛，先是一缩，而后竟亮得吓人，连带着颧骨上的肌肉都跳了两下。

“知道了。”赵长顺把电文往兜里一揣，偏过头，看着下面那些扶桑俘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了一声，像笑，又像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旅长，什么情况？”3营长马小川到底没忍住。

“上面有令，说卧虎山这批，不用留了！”

“军事委员会态度很明确，犯我周邦者，虽远必诛；凡手上有我们战士血债的，不搞什么教育挽救、劳动赎罪。命令很简单，就地清除，一个不留。”

话音极低，低得连近在咫尺的马小川都觉着像幻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喉咙上下滚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旅长……五千六百多号人，全……全杀了？那上面这些天还让我们给吃给喝，给伤员包扎……”

“上面的想法，你管那么多干嘛，执行任务就行了！难不成你还不想杀？”

“传下去，明早出工前，让弟兄们按片区包围，先把外围铁丝网加高一圈，等俘虏集合点名时，所有轻伤员和能走的一律往南边集中，重病重伤的，留在最后处理。”

“嘴把严实点，今晚谁走漏风声，我拿他填北沟。”

马小川“啪”地并腿，沉声道：“旅长放心，我这就去布置。”

赵长顺没再说话，只望着山脚下那片灰压压的人群。

这时，谷底忽又卷起一阵风，吹得营地里那些破帐篷猎猎作响，几千个扶桑俘虏就在风里，像一片还没落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