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麦明河·陷阱中的陷阱

……睡衣男坐过的两个座位，都是普通座。

座位的深蓝布料已陈旧泛白，扶手刮破了漆，椅垫上几块时日久远的污渍，像飘浮在海面上的石油。

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没有留下半点残迹。

不，这么说或许不对，麦明河瞥了一眼老头孕妇高高的肚子。

当然，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哪怕她明知道，如果睡衣男还存在于世上，那他正在老头孕妇的肚子里。

老头孕妇此刻正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自己肚子，与另外两个男孕妇一样，麦明河与阿什利走到哪儿，他们的视线就跟到哪儿，嘴里还反复嘀咕着一句话。

“要是双胞胎就好了，要是三胞胎就好了……”

麦明河赶紧扭过头，假装视而不见。

既然两个座位都是普通座位，那么就不是睡衣男坐错了座位；唯一一个导致睡衣男被“反向”吸进老头肚子、变成他胎儿的原因，就只剩“违规”了。

也就是说，在不允许起身的时候，哪怕只是屁股稍稍抬起来、离开座位一瞬间，也算是违规——而只要违规，哪怕你坐在安全的普通座上，车上居民依然可以对你下手？

哪怕违规原因，是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被居民骗得上当了？

这不就是在源源不断地送普通人去死吗？哪有公平可言？

……啊，是了。

原本这个公交车陷阱，也是碰不着普通人的；原本应该只有猎人才会踏进来。

麦明河长长吐了一口气，压住微微有点发颤的双手。

因为想要复仇、因为想获得统治权，就把巢穴与巢穴陷阱引入人世……

麦明河决心要赢得统治游戏的胜利，正是因为她不能让达米安或阿什利这样的人，获得掌控巢穴与人间的最终权力。

她真希望车上另一个人类不是阿什利，她还能有个商量的对象。

只不过，阿什利究竟有几分是人类，麦明河也真说不准了。

一到了可以起身活动时，二人都站起来继续走动观察了；公交车只有这么大，麦明河难免与她擦肩而过了几次。

最近一次，是阿什利敲了敲司机驾驶座玻璃，朝司机问话——司机一句也没有回应；然而当麦明河凑过去时，却听见从阿什利的方向上，响起一个细微的、尖尖的声音，像是划过耳朵的发丝，从听觉边缘一闪而过。

“……正给你打听着呢……”

什么？

谁在说话？是她手机正开着呢吗？

麦明河迅速扫了一眼阿什利的耳朵。

她记得，阿什利是没戴耳机的——这只是她下意识地一瞥。

可正是这一瞥，麦明河却捕捉到了一个肉色的什么东西，蓦地往阿什利耳朵眼深处一缩，不见了。

“离我远点，”阿什利回头喝了一句。

……无论事后怎么想，麦明河都觉得那个肉色的东西，很像是一根手指头。

全车一共五个人，其中三个半都不能算人，这已经很叫人不适了。

可一想到车内规则大部分仍是隐藏的谜题，下一站搞不好又会吸上来新的普通人，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们才好，麦明河简直想骂人。

她盯着车内屏幕，车内屏幕也呆板地回望着她。

那个漫长连绵的人肠广告终于结束了，可是结束之后，却再没有亮起第二个广告。取而代之的，是公交车的行进路线与途径站名。

下一站：

路上水洼里的倒影

鬼才能从“路上水洼里的倒影”这句话里，看出下一站是怎么回事。

至于“路上水洼里的倒影”站后的下一站，就更加令人摸不着头脑了——

精神病院食堂/火车餐车/高速公路加油站

所以到底是什么？

明明感觉还有许多隐藏规则，可是麦明河把公交车看了个遍，也没有看见一般巢穴陷阱中会给出的说明。

没有说明，也该有个居民解释；但麦明河与阿什利分别敲了好几次司机座玻璃，暗黑玻璃后那一个模糊人影始终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个摆设。

“乘客请注意，三十秒内，我们即将到达下一站，‘路上水洼里的倒影’。”

当车载广播再次响起时，麦明河依然两手空空，一点新信息都没找到。

按照上次经验，她仍有最后二十秒可以自由活动——带着孩子式的不甘心，麦明河站在落客门处，一边胡思乱想要不直接下车算了，一边继续听着广播。

“请不下车的乘客，仔细甄别合适座位，不要占用死者停放位。请即将下车的乘客，准备好车费。”

麦明河一怔，朝天花板抬起头。车载广播跟上次是不是不一样了？

上次没提过车费吧？对噢，坐车都是要交车费的——

麦明河目光一转，落在车门两旁的交通卡感应器上；她刚才看见它们好几次，但竟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要交车费，只将它当成了与车内贴纸广告一样的摆设。

只有感应器，没有收现金的地方。怎么交车费？

“租赁的专座使用权，仅持续一站时间，直到下一次停车时失效。本车即将到站，新乘客即将上车。十——”

可以租赁专座使用权？

这一次车载广播倒是给出了不少新信息；在停车后那一段黑寂时间里，或许可以仔细想一想。

麦明河转过身，再次走向自己的普通座位；阿什利早已坐回原位，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

当麦明河终于明白阿什利在等待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三——”

车载广播的倒数，只剩下最后两秒了。

她浑身汗毛蓦然炸开，阿什利像一头鹰似的从最后一排扑下来，影子笼住了麦明河。

等等，难道这不算是动武吗？

麦明河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然而阿什利却是训练有素的警方人员，不仅力量更胜一筹，擒拿战斗技术也远非她一个平民可比——麦明河只觉领口登时被攥紧了，一只钢爪般的手，同时抓住了她小腹上的衣服。

随着阿什利用力一拽，她就从座位上被踉踉跄跄地拽了起来。

阿什利没有击打她，因为没有必要。

麦明河才一跌到走道地板上，她就顺势坐进了麦明河的座位。

“一。”

车载广

播数完了最后一个数字。

公交车里霎时一片漆黑。

“……啊呀，”车载广播从世界消寂一般的虚无黑暗中，慢慢浮了起来。“乘客麦明河没有在停车时坐好，违反了规则。”

麦明河浑身冰凉，一只手颤抖地摸索着旁边的座位，将自己一点点撑起来。

她已经全明白了。

阿什利从一开始，就设下了一个陷阱。

公交车将所有武器都无害化了，所以阿什利故意误导麦明河，说“想必是不允许我们武斗”，从而让麦明河放心大胆地坐在她身边不远处——然而武器变成法棍、变成牙刷，却还可以有另一个解释。

“不允许对乘客造成肉体伤害”。

阿什利刚才在倒数快结束时将麦明河拽出座位，确实一点都没有伤害到她；只不过让她违规了而已。

唯一一个疑惑是，阿什利怎么能如此肯定，规则是“不许伤害乘客”，而不是“不许武斗”呢？

是因为整个公车陷阱，都是她弄出来的吗？

她总不会一直知道所有规则吧？

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

无数念头与恐惧，乱流一样在脑海中横冲直撞；麦明河的思绪被种种尖锐情绪给击成了碎片，形不成一个完整想法。

她按记忆坐进了一个普通座位里——只是已太晚了。

“请乘客麦明河等待处罚通知。”

她呆呆坐在一片黑暗中，一时间反复回忆刚才短短几秒，总怀疑那是一个噩梦，醒来就好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由新上车的居民对她动手，还是会被那两个还没有怀孕的男孕妇坐在身上？她最终也会像睡衣男一样被吸进去，成为居民肚中的胎儿吗？

为什么人类可以为一己之欲，将同类当成虫子一样踩碎呢？

车内再次亮了。

光芒、色彩、形状、声音……像是一笔笔油彩，各自回到画面原位，重新构成了一辆公交车。

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公交车过道上，随着光芒亮起，不由自主眨了几下眼睛；她紧紧裹着身上的雨衣领子，手指几乎像死人一样泛着青。

她同样是一个普通人，满面惊惶不解，正好一抬头，与麦明河四目相对。

“怎么——我怎么在车上？”年轻女人求助似的问道。

麦明河张开嘴，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年轻女人却没有等她回答，反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近乎神经质地一回头——登时惊叫了一声。

“是他！”

她一边叫，一边往公交车后方退，露出了身后另一个男人。“他也上车了——拜托，拜托谁报个警，他从刚才一直跟踪我——”

……那男人看起来同样是个普通人。

这一站好像没有上居民。怎么回事？

麦明河只觉好像有一个巨大木锤，正一下一下地凿着她的后脑勺；她的神智、思绪，根本逃不出去，每每想思考，就会被木锤狠狠一砸而重新跌成碎片。

每个碎片上，都倒映着同一种恐惧。

“我就是警察，”她听见阿什利说。“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