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布莉安娜·只是一场寻常的恋爱

她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死后一生，死前一生……不管布莉安娜的愿望是什么，不管她如何努力挣扎，好像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确保她最后到手的，只是一些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尖利嘲笑。

今夜不是她第一次夺回了自己的命运吗？

“我不信，”布莉安娜说，“你根本没法接受这个样子的我。连格林的样子你都接受不了，何况我呢？格林起码是个人样。你只是在说好话，希望我留你一命。”

“我不信，”布莉安娜说，“就算当时我套着一具男人的身体，可内在不还是我吗？你当时说我性格变了，只是你的借口吧？”

“如果我是金雪梨那种讨人喜欢的性格和模样，不就能够解决你我的所有问题了么？”布莉安娜说，“你和她来往时，不也很开心吗？你也没有远远避开她啊？

“……我又怕她不够讨你喜欢，又怕她太讨你喜欢。所以我想，你死了，我就不痛苦了。

“……你仍然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可爱。我这么可怖，这么恶心，这么扭曲，像噩梦一样。”

布莉安娜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曾逼迫莫兰道去杀柴司——莫兰道最终仍是去了。

她茫茫然地趴在莫兰道身旁，从后者小腹伤口处，已没有了片刻之前的蒸腾热汽。

“……为什么你说我一直不太了解你？”

这句话挂在浓稠夜色里，化散不开。

布莉安娜抬起头，有一瞬间，十分肯定莫兰道已经死了——那个念头像霎时打进神智里的闪光灯，映得她一片空白，无有落地之处。

她呆呆地推了一下莫兰道的肩膀。

“喂，”布莉安娜低声叫道，渐渐地生出了一种与此前不同的、巨大的恐惧慌乱。“……喂。”

她使劲抓住莫兰道的手，又推了她两下。“莫兰道！”

莫兰道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终于重新支起一点空隙；她的蓝眼睛在黑夜里，看起来也成了一片无光深潭。

“……你别死，”布莉安娜说，“对不起，你别死，对不起，我不应该……没关系，就算你不接受我这个样子，就算你喜欢金雪梨，就算你以后再也不见我，都没关系，对不起，只要你别死——”

莫兰道轻轻地笑了一声——说是笑，其实更接近气息扑出唇齿。

“别让我变居民。”她的声息微弱，似乎看不见布莉安娜了，只是在朝黑夜许愿。“从我体内……生出居民……不行。”

“活下来就不会有居民——”

布莉安娜这一句话没有说完，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莫兰道身上移开，投进花园铁栏杆之外的人行道；一丛丛杂草之间，一张圆滚鼓涨、坑坑洼洼的黄白人脸，正像月球一样慢慢升起。

布莉安娜抬起身体，与那月球人脸四目相对。

“滚，”她低声

说。

“别这么小气嘛，”月球人脸笑了，突出一个长下巴。“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濒死的猎人。”

布莉安娜看了一眼莫兰道——她仍倚在栏杆上，微微合着眼，似乎对身后来了一个居民毫无所觉。

“凡是靠近她的，我都要撕烂。”

布莉安娜盯着月球人脸说：“我会让你活着被撕烂成一块一块，我会确保你再拼不起来，无数块你会活着等来居民的寿命期限。听懂了，就给我滚。”

月球人脸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不想杀了她吗？她这样子，不就是你干的吗？真是的，临门一脚居然不杀了，这是什么延迟满足的办法么？如今年轻一辈的居民，真是怪会玩的。唉，算我倒霉，遇见一个独占欲这么强的。”

它嘴里嘟嘟囔囔，但也终于感觉到布莉安娜并不是开玩笑。它重新伏回草丛里，在窸窸窣窣声响中，渐渐退进了人行道远处的阴影里。

“没事啦，”布莉安娜柔声说。

过了几秒，莫兰道才微弱地应了一声：“嗯？”

她好像短暂地昏迷过去了，竟不知道曾有一个居民嗅着味来到了背后。

但只要还没死，就好，只要人还活着，巢穴里就有医院可以治疗。

然而自己之前那一击，好像太重了。

布莉安娜只能靠两手走路，没法抱起莫兰道带她走——如果把莫兰道固定在自己后背上，又太危险了。

一是布莉安娜看不见后方，如果有居民对莫兰道下手，等她发现时可能一切都晚了；二是莫兰道肚腹被豁然洞穿，搬动时一不小心，都会直接促成她的死亡——“固定在后背上”，不免像是天真幻想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作为猎人，死在巢穴里，本来就是……应该一早就接受的结局。”

莫兰道的思维也断断续续；但她好像打算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与布莉安娜说话。“但我还是接受不了……尤其是你的。”

在她说话时，布莉安娜头脑中的尖叫会静下来。

布莉安娜屏住呼吸，凑近她，怕自己的动静会盖过莫兰道的声音，怕自己会漏听几个字。

“真不公平啊，”莫兰道轻轻感叹了一句。

一道油黑墨亮的污渍，缓缓从人行道砖地上流了进来，像是一根试探着伸向她的手指。

布莉安娜伸手死死压住了它；那污渍在地上挣扎几下，却挣不出去——布莉安娜立指成爪，重重几下抓挠之后，伸进来的那一小片污渍就成了她指甲缝里抖落下来的黑灰。

“是啊，”她同时也在回应道，“真不公平。”

“我想过……我们那时，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生死交托的爱情。”莫兰道半闭着眼睛，低声说：“我们只是……平平常常地相遇相识了，聊天，约会，散步……看电影……跟世上许多情侣，并没有什么区别。

”

布莉安娜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个——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消失之后……我想过很多次。假如你我不是猎人，你没有遇难……可能我们会在一起几年，因琐事争吵，感情平淡下去，友好地分开……可能你我会遇上别的人……走进新的感情里。”

她挣扎着往身体里吸了一口气。

从人行道另一头，一个人形黑影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往这儿走来。

……巢穴里状态虚弱伤重的猎人，对于居民来说，就像凌晨时分开始烘焙的面包房，香气能一直飘出很远。

吸引来的居民，只会越来越多。

莫兰道曾经是那么机警灵敏的猎人，现在却惘然不觉。

“世上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吗？我们也没有什么特殊。我们原本……原本可以只做一对寻常无聊的爱人。”

莫兰道似乎要哭了。“你却突然以那样的形式，死在巢穴里……又回来找我。从此，我们没有了谈一场平常恋爱的后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布莉安娜已不得不爬离了她几步，挡在原本花园铁门所在之处；她刚才找到了莫兰道的枪，紧握在手里。尽管她自己的杀伤力不比枪小，但至少手枪子弹能将居民远远就拦住。

“布莉……我们当初相识，只是我说要带你去吃一家地道的亚美尼亚菜。就是这么寻常……甚至俗气的理由。”

布莉安娜长长扬起手臂，一把打在了街灯灯杆上；那一层外壳突然化散分开、利落地跳下地面——灯杆顿时瘦了一圈。

那一层灰黄软肉似的居民，却徘徊着，不肯离去了。

附近已影影绰绰地，聚集起了好些个影子。

“布莉……”

莫兰道轻轻叫了一声。

“我在，”布莉安娜哑着嗓子说。“我不会走的。你也不会死。”

莫兰道充耳不闻。

“布莉……我们那一段时光，并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惊心动魄的深爱……原本，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是巢穴……是命运，让我们走上了这一步。”

她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那是你！”

布莉安娜怒喝一声，蓦然一扑——她已用自己无限延长的身体形成了一道护城墙，将莫兰道挡在后头；才一落地，她一巴掌拍碎了一大捧密集的、肿红的疙瘩群。

“我死的时候，心心念念要回去，我那时只想再看你一眼——”

“不是我啊，布莉。”

莫兰道低声说。“我死以后……或许你就明白了。你渴望的，痛苦的，绝望的……不是我。不只有我。”

布莉安娜只想尖声嚎叫起来，把最难听的话倾泄出去。

莫兰道根本不懂她受了多少折磨，这一切，都是为了——

“你渴望的……是你被切断夺走的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