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时间：17年11月15日）

今天波历改变了路线。他是从圆亭那里走到小溪对面去的。

中午的阳光正在离开欢乐世界，把它和跟它并排的五彩的房子们移到阴影里去。欢乐世界的门敞开着。他其实不记得这个大门有过没有开着的时候。

没有人从大门里进出。两边五彩的房子们也处于静默状态。所有的门都关着。有一扇窗子正在被推开，但不是侧开，而是所谓的上悬状态。

房间的主人们开始了新的一天。在这个昼伏夜起的地方，这应该就是最早起床并开窗放出起床气的人了。

他在热气腾腾的池塘旁左拐，向坡上走去。

他慢慢地走着。他发现慢慢地走会有更多的发现，靠着山壁那边的草丛里会㗭㗭索索地跑过什么小东西，随着草的波动，会露出一个低而深的洞口。

树梢上有小动物的声音，也许是鸟，也许是松鼠，也许是蛇，也许兼而有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是沉重的脚步声。

这是他听到过多次的脚步声，因为它跟其它脚步声有很大的明显的差别。它是沉重的，带着全部身体重量的沉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好奇的人。记得有一位欧洲古代的将军说过，不懂得好奇的士兵不是好兵，但他也许是好将军。

可是他今天却忽然地好奇了。

他站了下来，他甚至适当地往树的茂密处躲了进去。其实，所谓的躲，只不过是往那类拂脸绊脚的地方稍稍地挪动一下。

沉重的脚步声加上了沉重的喘息声，然后减去了脚步声，停顿了一会儿，直到减少了喘息声，再加上脚步声，向坡的上方，沿着山壁，渐渐地离去。

他看见了那个膀大腰圆的背影，这个这段时间以来已经为他熟悉了的身影的背面。

在道路拐弯后，在这个背景被树枝树叶和山壁们遮盖之后，他跟了上去。他踩着洛丽塔的脚步声往上方走去。这个步点很好踩，就象是小号的脚往大号的脚印里踩下去那样，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他的踩和踏。

沉重的脚步声一路牵着他的脚，一路向上，当然也有向下的时候，但总体上是向上。

他偶然地看一下她的背影，大多数情况下，他处于正好看不到她的背影的角度。

他第一次从那块“游客止步”的牌子旁边走了过去，他甚至抚摸了一下这块牌子。

坡度时大时小，道路时上时下，时而也会偏离山壁，但偏离得不远，顶多两三米。这里的山壁也有不少洞，有的在侧面，有的在下面，有的连同侧面和下面，有的甚至很高。

这里好象比牌子下方更原始。除了这一条小径，似乎没有别的路，至少没有有人踏出来的路通向一边，树和草和花很密，也很蜜。说“很蜜”，是因为这里飞着很多蜜蜂，比通常的蜜蜂大不少，也许是马蜂之类的，有的花几乎完全被这种大蜜蜂覆盖了，几乎让人误解成一种棕色的花，然后，在小小的风吹来的时候，那花和周围的其它花一下子就变脸了，变成了鲜艳的或者清淡的颜色，然后那些棕色的曾经的花的覆盖物们就黑压压地从他的脸旁过去，再过来，有时候让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直到它们集体地离开。

洛丽塔沉重的脚步一直高高低低地持续着向前，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看着她硕大的背影消失在小径的尽头处。

一直到走到尽头处，他才发现这是一个山洞，一个不怎么大的洞口。他看到她在转身，他还来得及躲开。他再探出头去的时候，她正在洞的深处消失。他看着她消失，被岩壁吞没了。

他走到了这个洞里，马上就眼前一花，又一花，他完全没有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反正是在最短的距离里以最快的速度从他的脸前和眼前掠过。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隐隐约约地看出了山洞里的情况。这里地上和顶上，都有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东西，而且那一团一团都很大。顶上有一团展开了，好象是特意让他看看清楚，自己拿捏好自己的打算，进还是退之类的。这展开的一团告诉他，我们是蝙蝠，而且是巨大的蝙蝠。

他转身向洞口方向看去，洞口上方也有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东西，而地面上一团一团的则比较杂乱。他确定，那应该是动物的排泄物，多半是蝙蝠的屎。

进还是退，根本不是他应该提出的问题，因为他已经在进了。

他走到山洞的尽头，就是洛丽塔消失的地方。站在这里，他又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来自高处，很高的地方。这里是一条上坡道，有人工的痕迹，至少被人力加工过。最明显的人力痕迹是地面和岩壁的夹角微弱的灯光。

这里的地上有灯光。这意味着，这里有人可以去也应该去的地方。也许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去的，但至少会是一部分人。

这里没有蝙蝠，也没有其它古怪的小动物。大蝙蝠们显然都集中在洞口那个区域了，相当于集中在玄关里。他甚至觉得那些在他的脑袋周围呼啸而过的大蝙蝠象是在执行一种类似于刷脸的任务。

洛丽塔的脚步声变得空洞了，或者说，有了许多的重音，或者说是一层一层的回音。

他继续踏着她的步点往上走去。

拐弯后，坡道变成了台阶。是盘旋的台阶。地面地角上的灯很少很弱，其实只在拐角的地方才有。但是走路是没有问题的。

一个拐弯，又一个拐弯，一路向上，好象没有尽头了。他想起了欢乐世界里那条笔直向上的楼梯，那条很长很长但是到头的地方真的是头完全没有通道的楼梯。他忽然觉得他应该加快他的脚步了。如果这里走到高处的终点也是岩壁，那他就白来了。如果这里的终点是用刷脸才能打开的门，那么他应该离洛丽塔近一点，以便在那门合上之前通过。

然后他忽然发现听不到脚步声了，或者说他只听得到他自己的脚步声了。他进一步加快了脚步的频率，他最后甚至进入了奔跑的状态。

然后又发生了刷脸事件，又有巨大的物体从他的脸前脑后掠过，甚至扫到了他的额头。

可是，这回的物体并没有返回到洞顶上去，而是飞到了远处，而且还欢乐地啾啾地叫着。

是海鸥！

他几乎忘记了海鸥的存在了。在桶底三区，有许多美丽的小鸟，可是他几乎没有见过海鸟。他说“几乎”，意思是有过那么一两次，也就一两次，那一两次让

他想起他在一个岛上。

可是现在飞翔着的，是一群，是很多，很多很多海鸟。他们在远处近处飞翔着，鸣叫着。他的感觉是国际运动大会的那次开幕式，一个美仑美奂的开幕式，一幅画卷在地面上展开。而这里的海鸥好象就是这幅画卷的展开者。

阳光灿烂。下午的阳光灿烂。天空灿烂，地面也灿烂，整个是一种让人目瞪口呆的灿烂。

他的面前是一片人工铺设和修剪过的草坪，很大很宽阔，草坪的那头有一座美丽的宫殿，或者至少是一栋象宫殿一样美丽的建筑物。他听到了大海的声音，这里不仅有海鸟的声音，同时也有大海的声音。

这里不仅有大海的声音，同时也有人的声音。几十个或者上百个孩子在草坪上奔跑着，欢呼着，叫喊着，他们在追逐海鸟，在互相追逐。

这才是真正的欢乐世界。他被惊到了。

在这个生命岛上，他几乎没有见到过孩子，儿童，世界的明天们，可是他们在这里成群地出现了。

他真的有从地狱里直接走到天堂的感觉。

而且，他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轰鸣。

那是飞机的声音。

没错。虽然久违了，可是正因为久违了，这种人间的声音才会具有很高的辨识度。

但是看不见飞机。飞机的轰鸣声其实也很轻，好象来自很远的一个地方。只是在他们这些山里人岛上人的耳朵里，它会被极度地放大。

他忽然感觉他面对的美丽的画卷还是一幅正在被画着还没有被画完的画。

因为，象许多画画的人做的那样，为了画好画，要先打格子。

这里画面上的格子还存在着，或者说还没有被擦拭掉或者被颜料覆盖掉。

他终于明白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他的心脏进入降温模式。

这幅画是只能看不能摸的。

因为，这里拉着高高的宽宽的铁栅栏。跟半山一样，这里是半个岩洞，巨大的岩洞。这里的铁栅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这个岩洞跟外面美丽的孩子们的海鸟们的天地完全地隔离了开来。

他看到了洛丽塔。

她的眼里完全没有他。

因为她蹲在铁栅栏前，她的双手拉着一个男孩子的双手，她在跟那个男孩子说话。那个男孩子也在跟她说话。

男孩子在铁栅栏外面，她在铁栅栏里面。

这样的现象在这个画面里不是单独的。

还有几个女人蹲在铁栅栏前，她们都面对着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

他向洛丽塔那里走去。她仍然没有注意到他。她非常专注。

她说：你要听老师的话，多吃水果。

他呆住了，他甚至差点倒在了铁栅栏上，以至他不得不扶了一把。

铁栅栏的每一根铁条或者说钢条都有小手指那条粗。但他这么扶了一把，它们也被扶出了不小的动静，不小的有声的晃动。

洛丽塔终于看到了他。她说：你在跟踪我？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采取了以问制问的行为方式。

他说：你是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