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空

“你说这个老爷子是好心吗?”周齐凑到高一阳身边小声说：“他不会是要把咱们毒死当存粮吧？”

高一阳无语，“……毒死的，你敢吃？”

周齐啧了一声，“你怎么抓不住重点呢？重点是毒死吗？重点是死！”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对着高一阳。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高一阳嘴角微挑。

“……我怎么了？”周齐一脸疑惑。

“那么爱吃……”高一阳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原杰听见，回头看了他俩一眼，高一阳也没看陆原杰，反倒回头瞥了一眼秋天。

她和江雪走到最后面，只是低头走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当然应该也没有听到高一阳的笑声。

“我操！大哥……你行不行啊？我没跟你开玩笑……”周齐拔高嗓音对着高一阳说，一脸无语。

他们跟着老人来到一处院子，院子不大，但是很干净。半个院子都种着植物，看上去郁郁葱葱的，劈过的柴火整齐地码在墙边，灰砖的墙上挂着一排玉米棒子，一直延伸到了门框边上。应该是去年秋收后就挂在那了吧，显然今年的玉米还没熟。

一只黑色的大猫，趴在门边一个垫子上，看到这么多人，一个激灵站起来跑出去了，还差点撞到正往厕所走的秋天的腿上。

“啊！”秋天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是很快就恢复平静了，她没看任何人，继续往厕所方向走。

高一阳听见秋天的声音，转过脸看到她在叫了一声后，又面无表情的走开了。

他不禁会想，如果顾铭在的话，她会第一时间跑向他吧，拉着顾铭说：“吓死我了！”然后露出一个独属于她的，带着撒娇语气的微笑。可如今，她只能独自承受惊吓，强装镇定。

想到这里，高一阳心里一阵发堵。

老人把门上的锁打开，对着跟上来的人说：“家里就我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但是让你们吃饱肯定没问题。”说着就把他们让进了屋子里。

屋内光线昏暗，但从几束射入的阳光中几乎看不到漂浮的灰尘，看得出这里每天都有人打扫。老人没有停下，直接开始做饭了。

客厅里有个炉子，老人直接把盛上水的锅坐在了上面，“你们见过那些人吗？”老人不慌不忙，头都没抬地问道。

“见过，今天早上还碰到【丧尸潮】了！”周齐说道。

老人回头，环顾了一下几个人，“你们还能从里面出来？”

就在老人说这话时，秋天跟在江雪后面进了屋。

高一阳对着周齐摇了摇头，周齐会意后说：“我们跑得快!”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大爷，您做什么呀，我帮你吧！”

“你们都不用动。”大爷把淘好的大米，用两个盆放到了锅的上下两层，“平时家里就我一个人吃饭，锅有点小，一会儿不够，我再做。”说着盖上盖子，到院子里去了。

屋子其实不算太小，一个大方桌子正对着门，桌子旁边是两个单人沙发，这沙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但是上面干干净净地铺着沙发罩。再往旁边是一个立柜，立柜前放着一只箱子，箱子高，可以直接当一个长条凳子，这个“长条凳子”正对面有个大炕，一直延伸到墙边。

秋天和江雪就并排坐在炕沿上，紧挨着炕边有一张桌子，桌子旁的墙上有好多老照片，高一阳这会儿就站在这些老照片前出神。

他从小是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但是姥姥姥爷已经走了好多年了，这些照片，让高一阳又想起了他们。

老人从外面进来，拿着一颗收拾好的大白菜和一截腊肉，在一个小桌子上切着。

高一阳这会从照片那走过来，拿了一个板凳坐在了老人旁边。

“刚才路边那家店，有人吧？”高一阳问。

“有，一对小夫妻开的。”老人把切好的大白菜放到一个不锈钢盆里，接着开始切腊

肉，“自从这个病毒扩散开了以后，他们就不开门了，食材都留着自己用。”

“那您为什么愿意让我们到您家里吃饭呢？”高一阳不解。

老人抬眼看了看他：“给你们吃一顿，对我没什么影响。”

“你不怕我们抢了您的粮食吗？”高一阳继续追问。

“哈哈……活了一辈子了，之前怎么活，现在还想怎么活。就算是走到头了，这辈子也值了。”老人继续低头切腊肉。

“你们要往哪儿走？”老人问。

“兴安岭塔河县”高一阳回。

“不近呢！”

“嗯，我们车没油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看在村里能不能找点汽油。”

“不太容易，这个时候可能没人会借给你们。”老人说着把切好的菜和腊肠放到了一个盘子里，“要是我有呀，就给你们了！”老人说完转身去炒菜了。

一行人吃完东西，帮着大爷收拾了碗筷。

高一阳望着院子里发呆的秋天，她正低头看着脚边的猫。

突然，秋天转过头，与高一阳的目光撞上了。两人都没有移开视线，但秋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高一阳心想：在怪我把车开走了？还是在怪我没让她下车？

几秒钟后，他从秋天的眼神中读出了愤怒与不甘。

他并非不敢面对秋天，他只想小心翼翼的站在秋天背后，确认她是安全的。至于其他的，高一阳没有多想。

即使秋天现在把她男朋友的死归咎到他身上，他也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车是他开走的，人是他圈在车上没让下的。

虽然他也知道，这些事如果不做，也改变不了他男朋友的结局，但如果秋天怪他，他也无所谓，因为她需要一个宣泄悲伤的出口，哪怕那个出口是让秋天恨他。

秋天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脚边的猫。

高一阳、周齐和杜峰出去找汽油，有车的话，明天就能到达目的地，危险系数低很多。如果没有车，要走上好几天，而且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危险。

一小时后，当高一阳一行人空手而归时，他发现院子里和屋内都不见秋天的踪影。他猛地抬头，焦急地问江雪：“她人呢？”

江雪一脸错愕的看着高一阳，“我…..刚刚还看见她了，这会儿……”

说着江雪跑去了厕所，“这里也没有！”

高一阳一个箭步冲出了大门，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下，随即跑向主路，看向主路边：车还在！

高一阳皱着眉对周齐和杜峰说：“应该没走远，我们分开找。”他指了指前面，“你俩去那边，我去来时那条路上。”

说着他便跑出去了。刚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秋天。

高一阳松了口气，追上去。

他抓住秋天的手腕，“你去哪儿？”

秋天抬手想甩开他，“你别管我！”但她力气太小并没有甩开。

她开始左右扭动自己的手腕，试图把手腕从高一阳手中抽出来。但高一阳握得很紧，秋天见手抽不出来，就开始用脚去踢高一阳。他没有躲，任凭秋天的脚踢在自己身上。

由于身高的差距，加上高一阳紧紧攥着秋天的手腕，她就像是一只被拴住的小猫，任凭她发多大的脾气，也逃不出禁锢她的牢笼。

高一阳想抱住秋天，紧紧得把她抱住，摸着她的头，慢慢捋顺她炸起来的毛。

“放开我！”秋天冲着高一阳喊道。

“你要去哪儿？”高一阳平静地问。

“不用你管！”秋天还在挣扎。

“你回去能改变什么吗？”高一阳质问道。

“我说了，别管我！！”秋天的声音更大了。

“不管你，让你去送死吗？”高一阳压低声音反问。

“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秋天继续提高音量。

高一阳一把将秋天拽到了自己面前，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他已经死了…死了！明白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高一阳提高了嗓音。

听到这里，秋天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缓缓蹲下，手腕仍被高一阳握着。

秋天带着哽咽低声说：“别管我了，你让我走吧……”

高一阳也跟着蹲下。

“我不认识你们，我不想跟你们待在一起……”秋天抽泣着说。

“你想跟谁待在一起？”高一阳放轻了声音。

秋天哭得更厉害了，把脸埋进膝盖。她想说“我想和顾铭在一起”，可她心里明白，这永远不可能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能让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高一阳松开了她的手腕，秋天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在了……”高一阳低声缓缓说道。

那么小一只，蹲在地上，那么难过，好想抱住。

高一阳看着秋天，轻声说：“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你叫秋天，你要去找你爸妈，我带你去……”

顾铭死了，她男朋友死了，可是早上他还说，因为要见自己爸妈很紧张，可现在人就没了……她的情感就这样浮在半空中，没着没落。

她连抱着他哭的权利都没有，没有告别，“砰”一下就结束了......

她想抓住一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连个可以哭诉的人都没有。

她只想离顾铭近一点，不然她能怎么办呢，她太难受了……

秋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始终有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让她感受到了自清晨以来唯一一丝踏实。可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内心的郁结依旧挥之不去。

周齐和杜峰从远处走过来，看到他俩。

“我去，我头回见我阳哥抱着一姑娘。我曾经一度怀疑，他想和我一起共度晚年！”周齐嘿嘿一乐，“虽然我是一大直男，不过现在看来，他应该是不要我了，啧啧……”

然后瞅着杜峰撇了一下嘴。

看到俩人一直不动，周齐对着他们喊了一嗓子：“阳哥！”

高一阳回头看到了俩人。

“回去吧！”高一阳拍在秋天肩膀上的手紧了紧，“明天再走，今天你先好好休息下。”

秋天擦干了脸上的泪，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杜峰的时候，秋天停下来看着杜峰，“我有话跟你说。”

周齐眼珠子一转，揽上正走过来的高一阳，“我俩先回去了，去吃点东西，又饿了。”

说着便带着高一阳往前走了。

“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拦他吗？”杜峰看着秋天。

“你早就知道了，是吧？”秋天直接问。

“是。”杜峰没有隐瞒。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秋天的声音又带上了哽咽。

“他就是单纯的不想让你担心。本来他的计划是，今天把你送到后，就自己独自离开的。”杜峰说完看到秋天眼角再一次滑下了泪。

“他本来都计划好了！他本来就打算不要我了……”秋天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他没有不要你，这话不用我一个外人告诉你！”杜峰看着秋天，“如果他有选择，怎么会做这样的决定，他在乎你，才舍不得你为他担心一分一秒。但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他是拼尽了全力想保护你。你其实知道，那时的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秋天已泣不成声，“可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杜峰抱住了秋天：“我知道：没有告别，这一切发生地都太突然了，没有那个最了解最懂你的人了，心是空的，脚是不踏实的……”

秋天再次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高一阳远远听着秋天的哭声，心都揪在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