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等价交换的筹码

银白色的刀片割开红肿的皮肤，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声音。

雷诺倚靠在冷冰冰的金属墙上。

他没有合上眼睛。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却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刺目的无影灯。

艾达站到他的面前，用那十把手术刀般的手指在空中画出很多让人眼花缭乱的图案。她并不在意雷诺的态度如何，两把锋利得像蝉翼一样的刀子就那么插入了雷诺右臂上已经撕开的伤口之中，并且夹住了其中一块碎裂的尺骨碎片。

往上一挑。

“咔哒。”

沾有黑色血液的碎骨被丢到了旁边的一个金属托盘里面。

雷诺的下颌立刻绷紧。

后槽牙紧紧咬住，牙龈渗出鲜血，满口血腥味。冷汗从他额头上流下，在无菌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水渍，整个右半身也紧绷起来。

“狂鲨帮的人做事很不留情面。”

艾达没有抬起头来，刀片仍在他体内探寻。

“如果用军用级别的装甲板去撞，这条胳膊就可以直接锯下来装义肢了。你骨骼的密度还可以。”

雷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

“少废话。”

“我只对我的未来的合作伙伴进行耐久性测试。”

艾达发出一声轻笑。

她的手指飞快地转动起来，在肌肉里插入了一根带有倒钩的小缝合针，并且把断开的骨头重新接上。

雷诺的呼吸在一瞬间就停止了。

他眼前一黑。

骨头刮擦着神经末梢的疼痛感沿着脊梁直冲天灵盖。但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有点意思。”

艾达拿出了缝合针，要给另外一条胳膊做手术。

嘀嘀嘀——

凄厉的报警声在空荡荡的诊所里响起来。

雷诺猛地转头。

旁边的修复仓中，莉亚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搐了。

她身上的蓝色光斑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在皮肤之下游动的代码也变得有生命一般地透出皮肤。莉亚体表的汗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蒸发掉了，在修复仓内用作保护的高分子材料涂层也发出了一阵“滋滋”的声音。

艾达脸色骤变。

她把雷诺推开，十把刀片立刻从雷诺胳膊中抽出，然后她跑到了手术台边上的全息控制台前。

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变成了红色。

“该死！”

艾达用手指敲打着虚拟键盘。

“基因锁震荡频率大于二级阈值。这不是一般的排斥反应，抑制剂中来自财阀底层的代码正强行‘格式化’她的细胞。”

雷诺没有时间去管自己右臂上还在流血的问题了，他只用了几步就来到了修复仓边。

“你之前不是说过可以压制住的吗？”

“那是刚才！”

艾达猛地一转身，淡灰色的眼睛里面全是愤怒。

“普通的冷冻液降温的速度比不上人体内细胞燃烧的速度。按照这样的发展下去的话，在十分钟之内她就会成为一种高危的热辐射体，把她和我连同诊所一起烧成灰烬。”

主宰引擎在雷诺的脊椎里发出了一阵狂暴的轰鸣。

那是对高级基因即将消失的狂怒。

“那么就不用普通的东西了。”

雷诺盯

着艾达。

“后面的实验级冷冻舱并不是摆设。”

艾达跟着雷诺的目光望向了靠墙的那台财阀级别的修复仓残骸，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你也是很有眼光的人。这是源质重工淘汰的实验用冷冻舱。把人塞进里面，注入绝对零度的深海休眠液的话，就可以把她的基因链冻住。”

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看着雷诺的眼睛。

“但是我们的协议中并不包含‘吞金兽的电费’这一项。”

艾达把两把刀举到雷诺面前。

“这台破烂的机器一天要消耗掉两个高级能源块。如果你不能支付这笔电费的话，我们都会死掉。”

雷诺沉默了。

他的口袋里还有最后的一块二阶源能块，这是在武器库废墟中找到的，他一直留着用来给主宰引擎续命。

但是他并没有拿出来。并不是因为不舍得。即使拿出来也是不够的。

“可以打开舱门。”

艾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声音放得很低。

“但是你欠我的不止是这个遗址了。”

她把刀片收起来之后，脸上的算计之色就一览无余了。

“你现在的生命中有一半是属于我的。”

修复仓中，莉亚发出了一种非常痛苦的声音。

她的手因为体温升高而变得很烫，就抓住了雷诺那件破烂不堪的战术背心。

她的手指慢慢变紧。

那就是濒死的人在深渊边上的一种本能的求生意志。

雷诺低头看到莉亚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背心。

他慢慢把头抬起来，然后把脑袋靠在墙上。垂下的右手突然间就攥成了一个拳头。

刚刚缝合好的伤口马上又裂开了，黑色和红色的血液从手指间流到地面。

他没有哀求。

雷诺直视着艾达的眼睛。

“她活着的时候，我会为你卖命。她死了之后，你的诊所就不要开了。”

话一出口的时候，雷诺的脊椎里爆发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轰鸣声。

那声音既是机械的轰鸣，又是远古凶兽的心跳。

没有因为机械义体植入而产生的电火花，也没有因为劣质基因药剂排异所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只有单纯的暴力的血肉结合。

一截二十厘米长的骨刀从雷诺小臂的骨头里硬生生地穿出皮肤，一直伸展出去。骨刃上面没有了之前的惨白颜色，而是有一层非常紧密的暗紫色角质层。

莉亚体内的高频基因波动激活了主宰引擎最底层的逻辑，在暗紫色光芒里有几道蓝色的电流。

深渊异兽的狂暴威压毫无保留地在无菌室内肆意宣泄开来。

艾达脸上嘲讽的表情也立刻消失了。

她的嘴巴是半开的状态，眼中也闪过许多光点。

一直发出摩擦声的十把机械刀片，在这一刻突然之间就静止了。

她的十把刀柄上都刻有奥米茄财阀的小型徽记，那是她以前的身份标志。

作为财阀核心医疗舰上的叛逃者，她见过各种各样的基因变异，也见识过财阀自认为完美的“光环骑士”。

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只用生物材料做原料，没有机械接口，没有任何基因排斥反应。雷诺的手臂上每一

处肌肉和血管都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和这把致命的骨刀共存着。

艾达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了。

从雷诺那对没有温度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全部的疯狂和全部的冷静。

这个男人没有在开玩笑。

“你赢了。”

艾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惊恐。

她猛然转过头来，在控制台上面用十把刀快速地敲打着，解除了实验级冷冻舱最底层的安全装置。

“把人塞到里面去。”

雷诺用左臂把莉亚抱在怀里，把她从修复仓上面抱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打开舱门的冷冻舱前面。

白色极寒雾气从舱内冒出来。

他把莉亚平放在舱内的床上。

艾达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防爆玻璃罩慢慢放下。

冰蓝的深海休眠液从舱底涌出，并很快把莉亚淹没。在接触到休眠液之后，她体表游动的蓝色光点也渐渐消散了。

警报声停止了。

全息屏幕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数据也慢慢趋于平稳，并且保持在安全状态。

雷诺站在冷冻舱外面，看到莉亚被蓝色的休眠液淹没。

右臂上长出的骨刀也跟着消失了，又恢复成了生物组织藏到了身体里面。皮肉被主宰引擎所控制，勉强闭合了伤口，并没有再流血——但是里面的骨头裂缝还在，每次呼吸都会感觉到断裂的地方传来钝痛。

艾达坐在操作台边，看着雷诺的一系列非人行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在鼻子前转了一圈，但是没有点燃。

“她现在还不能死。”

艾达又把雪茄收了起来。

“把诊所能源核心的70%都供给这台机器，最多也就能让这台机器坚持24个小时。”

她看着雷诺时，语气中带有一丝严肃。

“也就是说，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你要完成我提出的条件。”

雷诺转过身去，拿起旁边的一块无菌纱布，随意地绑在自己的右胳膊上。

“说吧，让我去取什么东西？”

艾达来到全息控制台前，在键盘上输入了一组非常复杂的十六进制密码。

操作台中间的全息投影仪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

十三号矿区地下三维地形图被展现在空中。地图的边沿一直延伸到狂鲨帮不敢进入的废弃深部矿井。

艾达用刀尖点了一下地图最下方，刺目的红光亮起。

“旧时代的大规模基因库遗址位于该坐标点下方。”

艾达看着红点的时候，语气中带有一丝严肃。

雷诺看了一下那个地方，然后皱起了眉头。十三号矿坑的地势他很熟悉，但是红色标记处是被称作“死区”的一条断层。

“狂鲨帮派了三支队伍去寻找入口，结果全都有去无回。”

艾达在控制台上面画了一条线。

红点所处的位置很快就被放大了。

那是一片错综复杂的地下溶洞群，在溶洞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生物热源反应源。

“遗址入口处有一群东西堵塞了入口。”

艾达转过身来对上雷诺的眼睛。

“高辐射地蜥巢穴。”

说完之后，手术室里的气氛也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