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可是我哥哥死了啊

嗡……

板楼外，天空忽然荡起涟漪。

银白光幕自虚空垂下，转眼便罩住了整片收容区。

光芒扫过墙角，山田健浑身一抽。

神魂深处，那道被妖气养了七个月的灰绿色印记，骤然触及世界树生命大道本源，顿时发出密集刺响。

净化开始了。

然而，同样的生命清辉，落在他身上，却与华夏幸存者截然不同。

华夏人体内的妖气是外来侵入，拔除时虽痛，终究只是从皮肉里取出一根刺。刺没了，伤口便能慢慢愈合。

山田健的妖印，却早已与神魂本源纠缠在一起。

细密毒丝扎进三魂七魄，七个月下来，几乎遍布每一道核心纹路。要除掉它，便得将那些深入神魂的根须一并扯出来。

没有哪一处能不疼。

随着妖印溃散，那些被压制许久的情绪，也在生命大道的冲刷下骤然复苏。

没有缓和，没有先后。

痛苦，恐惧，思念，愤怒。

还有羞耻与悔恨。

零点一秒，尽数涌入脑海。

“啊！”

山田健猛地抱住脑袋，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他倒在地上，身子蜷紧，又猛地绷直，肩背一下一下撞着墙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疼。

脑子里，心口里，哪一处都在疼。

不只是他，同一瞬间，两千八百名东瀛俘虏齐齐惨嚎，声音穿过薄薄的预制水泥板，在整座营区里回荡。

楼内，走廊，污水未干的空地，到处都是倒地抽搐的人。

外围的大明士兵脸色铁青，纷纷抵紧枪托，手指停在扳机边缘，却没有人开枪。

他们看得明白。

这不是暴动。眼前这些俘虏，连控制自己的手脚都做不到，更遑论冲击营门。

整整十分钟，惨叫才一点点低了下去，剩下断续的干呕和抽噎。

山田健的脑袋磕在墙角，终于不再痉挛。

他伏在地上喘了许久，才撑着胳膊，颤巍巍地抬起头。

冷汗浸透头发，黏在额前。眼泪、鼻涕和嘴角

的白沫糊作一团，看着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睛变了，那缕灰绿色的死光已经散去，空洞的瞳孔重新有了焦距。

里面有茫然，有疼痛，还有来不及消化的惊惧。

直到这时，那才像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眼睛，记忆也跟着清晰起来。

哥哥上祭坛前，弯腰把干饼塞进他掌心，嘴角带着笑。

先前看着只觉得安心的笑，此刻却让山田健喘不过气。

哪里是什么立功受赏的从容，那分明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知道自己要死了，却还想让弟弟相信，事情没有那么坏。

哥哥走的时候，腿肚子其实在发抖。

只是他那时看见了，也不懂。

紧接着，是母亲，那晚雨很大，屋顶漏水，滴答声一直没停。

母亲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睡衣，赤脚踩在地上，被三个腰挎长刀的武士拖向门外。

她抓住门框，不肯松手，两根指甲折断，血顺着木纹往下淌。

她没喊放开，也没求饶，只是拼命回过头，雨水打在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让我再看一眼孩子……让我再看一眼小健和小诚……”

还有父亲，他以前在工地搬水泥，肩膀很宽，力气也大。晚上回来，会把兄弟俩一起扛起来，在小巷里跑，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后来，在妖气井边吸了三个月毒雾，他便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认得了。

临死前那几日，父亲总是睁着浑浊的眼睛，对着空处傻笑。

两个佩刀的治安队员进了工棚，把这个再也干不动活的男人拖出去，扔进了堆满垃圾的深坑。

山田健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可最让他浑身发冷的，还不是这些。

是母亲被拖走后的那个清晨，是父亲被扔进垃圾堆的那个下午，是哥哥被血光吞没时，祭坛外的那片人群。

他也站在那里，在佩刀武士的注视下，举着骨瘦嶙峋的右手，跟着所有人一起喊。

喊得声嘶力竭。

“高和大人万岁！”

“高和大人万岁啊！”

“……”

山田健嘴唇张了张，没

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碎水泥块，砸向自己额头。

砰！

血沿着眉骨流下来，混着泥灰，遮住了左眼。

“我该死！”

少年用日语嘶声喊着，喉咙干涩得几乎破音。

“我该死啊！我居然喊过那个畜生万岁！我怎么能喊他万岁啊！”

又是一声闷响，血点溅上墙纸。

板楼内外，刚刚平息的哭嚎再次响了起来。

有人抓挠自己的脸，有人跪在污水里，不停拿额头撞地。也有人只是瘫坐着，双手插进头发，张着嘴，半晌喘不上一口气。

七个月的禁锢被撕开，等着他们的，并不是一片可以重新来过的空白。

是记忆，他们记得自己吃过什么，信过什么，也记得自己曾跪在谁脚下，喊过些什么。

银色光幕轻轻一颤，云端之上，一尊三十米高的暗金法相缓缓凝聚。

明道垂眸，视线穿过光幕，落在那些因痛苦与悔恨而扭曲的面孔上。

万界之声再次响起，没有临海避难所时的温和，也没有面对华北矿工时的亲近。

沉稳，克制，带着清晰的距离。

“东瀛的少年们。”

声音直接落入每一名俘虏脑海，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你们的灵魂，被那个叫高和的人毒害了整整数月。”

“过去喊过的口号，做过的朝拜，不是你们的罪过。他把毒药强行喂进你们嘴里，再握着刀，教你们跪下说谢谢。”

法相稍作停顿。

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

“你们真正的仇敌，从来不是外面的大明军士，而是富士山下的高和。”

山田健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五指慢慢松开，染血的水泥块落进泥灰里。

他吃力地仰起脸，泪水顺着血迹往下流。

“可是……可是我哥哥死了啊……”

少年的日语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要哽咽一下。

“我妈妈也死了……他们都是被高和杀死的，可我为什么……为什么还对着他喊过万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