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快睡吧，师父

寂静在蔓延，窗外虫鸣也消失不见。

唐舟的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他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感觉，一种……久到已经刻进骨头里的熟悉感。”

黑瞎子慢慢伸出手，触碰到唐舟放在身侧的手腕。

指尖下的脉搏平稳，却似乎比常人稍慢一些。

“师父说过——”

“皮相最易改，要认准那些不会变的东西。我认了，也记了百年。”

指腹擦过对方腕间皮肤，“您想事儿时，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敲东西；您叫我‘瞎崽’那调调，哪怕现在压平了嗓子，可尾音还绕在我这儿……”

他空着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却没什么温度。

“还有那刀，”目光扫过那柄唐刀，黑瞎子嘴角一勾，“样子是变了，可挥完刀那一下收势，骗不了我这种看您练了几百回的人。”

唐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黑瞎子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百年风霜也磨不掉的执拗。

“所以，”

唐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你早就知道了，从什么时候怀疑的？”

黑瞎子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猛地一紧，百年的寻找、等待、怀疑、期盼，在这一刻几乎要刺破对方的皮肤。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解连环提过一嘴，算猜测。杀尸蛛那儿，那是二。后来，是哑巴张那声‘哥’，确认您也是长生者，是三。”

他扯了扯嘴角，嘲弄几乎溢出来：“但我最后敲定……是现在。”

“是师父您，”他一字一顿，“没、想、再、瞒、了。”

“破绽太明显了，故意

摆给我看！等我凑上来，喊这声‘师父’！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带着积压了一世纪的重量，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唐舟任他扣着命门，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半晌，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黑瞎子紧握他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夜凉的温度，却熨平了那几乎要爆裂的颤抖。

“嗯。”

就这一个字。

黑瞎子猛地甩开手，他像是想笑，又想骂。

“哈……‘嗯’？”

“就一个‘嗯’？您老人家这一个‘嗯’字，我等了一百年，一百年！您当初撂下句话就没影儿了，现在告诉我‘嗯’？！”

他话里带着磨后槽牙的狠劲儿，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泄露出底下翻江倒海的哽咽和再也压不住的委屈。

“您就是个说话不算数，让我等了一百年，差点以为得到下辈子才能找着的老骗子！”

唐舟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爆栗。

“咚”一声脆响。

这一下，瞬间把黑瞎子砸回了百年前那个山院。

唐舟的手顺势落下，胡噜了一把他还硬扎扎的头发，动作粗暴。

“臭小子长大了，嗓门也见长？”

黑瞎子所有伪装的成熟、所有江湖的油滑，在这一刻被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管教方式砸得粉碎。

他额头重重抵在对方的肩上。

等得实在太久太久了。

唐舟感到肩头迅速氤氲开一点微凉的湿意。

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那只空闲的手最终落在了徒弟剧烈颤抖的背上。

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落雪的山院里，小阿

齐做噩梦偷哭时他做的那样。

一下，两下。

只是这一次，需要抚平的，是横跨了一个世纪的风霜与创口。

“对不起……”

“……让我们瞎崽，等了这么久。”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又悄悄响起，伴随着屋内压抑了百年的叹息。

……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才抬起头，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但声音已努力恢复了七八分往常的调子，只是沙哑未褪：

“师父，可以给个解释吗？”

唐舟沉默了一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或者…慢慢说。徒弟我等得起。”

他眼底深处，是那个怕被再次抛弃的阿齐。

唐舟瞥了他一眼，抬手，毫不客气揪了他一把腰间的软肉。

黑瞎子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揪，却又在下一秒，自然地往唐舟那边蹭了蹭，挨近了那片熟悉的体温。

“……疼啊，师父。”

唐舟没理会这拙劣的表演，只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半边肩膀。

“你只需要知道，当年并非弃你而去，如今……我回来了。”

这是一个解释，一个承诺，也是他能给出的、关于那百年空缺的全部总结。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又问出一个盘旋已久、甚至带点自虐意味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认错人了呢？认了别人当您？”

唐舟侧过头，反问：“你会吗？”

“不会。”

“嗯，和师父想的一样。”

黑瞎子侧头看去，话在嘴边滚了几滚：

“睡吧，师父……”

“……晚安，瞎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