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春风里的呐喊与樱花下的偶遇

四月的风终于褪尽了冬日残留的凛冽，裹挟着泥土复苏的气息和草木新芽的清香，温柔地拂过育英中学的每一寸角落。阳光也变得慷慨，将暖融融的光线铺洒在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上，照得露天篮球场的地板微微发亮，甚至穿透高大的悬铃木枝叶，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窗明几净的教室不再紧闭门窗，时常能听到敞开的窗户里传出老师讲课声、学生或响亮或犹豫的答问声，或是偶尔一阵爆发出的青春无忌的笑声。

一年一度的春季校园运动会，在这样生机勃发、万物躁动的时节里，被正式提上了日程。高一高二年级沉浸在紧张的文化课学习中的气氛，也因为运动会的临近，隐隐透出一股期待和兴奋的暗流。

林雪萍刚刚结束在高二（3）班的生物课，收拾好教案和电脑，正要走出教室，就被教室门口几位学生代表围住了。为首的是文娱委员兼这次班级运动会的主要策划者，一个扎着高马尾、活力四射的女生。

“林老师！”女生急切又带着点讨好地开口，手里捧着一份花里胡哨的手绘草案，“这是咱们班运动会入场的创意初稿！我们策划组想搞个热带雨林主题，用大型泡沫板做那种夸张的植物道具，同学们穿绿色系服装，然后……” 她语速飞快地描述着构想。

旁边的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稳重地补充：“林老师，宣传画报组的许清瑶同学帮我们做了主视觉设计草图，背景是森林的绿色渐变，活力动感十足。只是……预算方面我们粗算了一下，泡沫道具的租赁费用有点高，班费可能不太够……” 他眼神里充满期待。

跟在最后的生活委员，胖乎乎的脸上一片愁云：“林老师，统一服装这事儿，还有方队训练的矿泉水后勤保障，现在就得提上采购日程了……”

林雪萍耐心地听着，脸上是温和而沉稳的笑意。这种临大事前学生们的热情、焦虑、创意和大大小小的“麻烦”，她早已习以为常。她接过那份充满稚气但想象力丰富的草案，仔细翻看宣传画报组的设计稿——那充满生机的配色和流畅的动感线条，一眼就能认出是许清瑶的手笔，极富艺术感染力。

“创意很有活力，” 她先给予肯定，“许清瑶的设计功底真不错。雨林主题新颖，但道具租用费确实需要考虑。我们可以尝试分几个思路：第一，去找学校后勤部问问，往年有没有废弃可再利用的大件道具？学校仓库可能有惊喜。第二，发动同学们开动脑筋，收集一些废旧纸箱、可上色的布料，我们动手简化制作一部分核心元素，既能降低成本，又能体现环保理念和实践精神，班费就能多用在实际必需品上了。”

她的声音清晰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瞬间稳住了略显焦躁的学生们。她条理清晰地继续安排着：

“统一服装，可以选用最简洁的、接近主题色的基础款t恤或运动服，重点在整体协调性，不追求华而不实的定制。班费集中采购基础款矿泉水，训练时自带水杯强调环保。具体采购名录和预算清单，生活委员和学习委员辛苦今天放学前初步整理出来给我看一下。方队的队形和口号，文娱委员你们策划组尽快商定，下周班会我们全班表决细化。训练场地我去协调，保证放学后有固定场地使用。”

她又翻看了一下手绘的草案：“创意很好，但道具安全是首要考虑，尤其是大型泡沫板举着行进时的稳固性，务必要考虑到，千万别有磕碰危险。” 她目光转向文娱委员，带着温和的提醒。

“嗯！我们保证安全第一！” 女生用力点头，脸上愁容散去，焕发出新的干劲。

林雪萍微笑着把草图递还：“思路有了，接下来就是分工执行。你们先去忙，预算和采购清单弄好交给我。”

看着几位学生骨干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地离开去分工，林雪萍轻轻舒了口气。组织运动会，对班主任而言，其繁复程度不亚于组织一场小型战役。需要平衡学生的热情、可行性、预算、安全、以及最重要的——不能过多冲击正常教学秩序。但看到学生们由忧转喜、跃跃欲试的眼神，那份属于青春的集体荣誉感和参与热情，又让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正好，褪去了正午的炽热，慷慨地洒在操场边缘的铁质阶梯看台上。江韵华刚结束和体育部几个人关于运动器材最后检查的讨论，抓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珠。他被临时抓了“壮丁”，进了运动会的筹备组，主要负责场地器材协调和安全巡查。高中男生特有的充沛精力，让他在学习之外对这些需要跑腿、协调、甚至动用点力气的任务格外热衷。

他灌了几口水，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操场另一边——那是学校划给各班级进行运动会团体项目临时训练的区域。高二各班的牌子错落竖立着，穿着各式班服的少男少女们分散在各自的“领地”里，练习着跳长绳、障碍接力，或是喊着号子排练入场队形。喧闹、欢笑、偶尔夹杂着体育老师的哨声或班干部有些嘶哑的指挥声，汇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巨大音浪。

在这片音浪中，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许清瑶的身影。

她被一群女生围在器材区旁边的一块稍显安静的草坪上。女生们盘腿坐着或蹲着，面前铺着好几张大大的水彩设计稿，上面画着线条流畅、色彩鲜艳的运动会宣传元素——有起跑线前蓄势待发的运动员剪影，有花环簇拥着的领奖台，背景是抽象的跑道、蓝天和燃烧的火焰纹样，旁边还标注着“激情燃烧、放飞梦想”、“强健体魄、振兴中华”等大会主题口号的艺术字体设计。

许清瑶正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地倾听其中一个短发女生的激烈发言。她今天穿了件烟粉色的柔软长袖卫衣，下身是简单的黑色运动裤，长长的卷发松松挽了个丸子头在脑后，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颈侧。阳光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尖小巧，睫毛浓密而长，随着她思考的动作轻轻颤动。当短发女生发言暂停时，许清瑶拿起一支画笔，在一个火焰纹样上尝试性地叠加了一点亮金色，又在一处口号字体旁加了点速度线的动态光效，瞬间让那静态的设计稿仿佛“活”了起来，视觉冲击力倍增。围观的女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

“哇！瑶瑶你这一笔太神了！” “对对对，这样动感一下就起来了！” “不愧是我们‘御用’设计师！”

许清瑶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腼腆的笑意，随即又被专注取代，她低头用马克笔在水彩稿旁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几行备注要求。春风吹拂，掠过她额角的发丝，带着清甜的花草气息。她全神贯注于那些色彩与线条之中，浑然不知不远处的台阶上，有一道目光跨越了喧闹的空间，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江韵华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时而蹙眉思考，时而灵感迸发下笔如飞，时而对同伴露出浅笑的样子。那专注投入的神情，因一点小创意而满足欣喜的样子，仿佛自带柔光滤镜，在周围纷乱的环境中，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又或者只是运动后的余韵？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微润的毛巾。

这时，许清瑶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她站起身，低头跟身边的女生说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器材区方向走去，目标明确地走向叠放整齐、临时放在草坪边缘的备用彩旗——显然是去检查配色或者图案细节。

好巧不巧，两个追逐打闹的低年级男生，手里挥舞着书包，像两枚小炮弹般“呼啸”着冲向器材区的方向。其中一个根本没看路，眼看就要一头撞上正专注低头走向彩旗堆的许清瑶！

江韵华瞳孔一缩，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做出了反应。台阶离器材区有段距离，直接冲过去肯定来不及。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许清瑶！小心右边！”同时，他手中的矿泉水瓶猛地脱手甩出！

那灌了半瓶水的瓶子划过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没有砸向那两个奔跑的男孩——那可能会误伤。瓶子“哐当”一声，重重砸在距离许清瑶只有两三步远的一个空置的塑料锥桶上！

“哐啷！”巨大的响声和塑料桶骤然翻滚的景象，如同一道紧急刹车信号！

许清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猛一哆嗦，脚步瞬间停住，惊愕地抬头。而那两个疯跑的男生也吓得一个急刹，书包掉在地上，茫然地看着滚到脚边的锥桶和那个还在滚动的矿泉水瓶，脸上嚣张的嬉笑瞬间凝固，变成惊魂未定。

“谁……谁砸的？”其中一个男生有些结巴地环顾四周。

江韵华已经从台阶上几个大步跃下，几步就跑到了许清瑶身边，气息还有些不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稍稍往后带离那堆器材，眼神急切地上下扫视她：“有没有撞到你？没事吧？” 他根本没理会那两个傻眼的肇事者，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和一丝后怕。

许清瑶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白皙的脸颊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红。她看了一眼地上滚动的瓶子和翻倒的锥桶，再转头看向江韵华那双还带着运动后湿气、写满担忧的眼睛，瞬间明白是他用这种方式警示了她，避白了可能的碰撞事故。

“没……没事！谢谢！”她心有余悸地说，随即目光越过江韵华，带着点严厉看向那两个闯祸的低年级男生，“你们两个！在操场这样追逐打闹多危险！撞到器材或者人怎么办？下次注意点！”

两个男生自知理亏，嗫嚅着道歉，捡起书包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安静下来。许清瑶这才转回头，看向还抓着她胳膊没放的江韵华。刚才那份惊吓似乎还没完全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掌心传来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卫衣面料清晰可辨，和他身上运动后蒸腾出的、带着阳光和汗水交织的青春气息。

江韵华也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胳膊，触电般地松开了手，耳根有些不易察觉地发热。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弯腰捡起自己的矿泉水瓶，瓶身因为在锥桶上的磕碰而有些变形。

“咳……刚好看到……你这宣传搞完了？”他故作轻松地问，目光却忍不住又在她有些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快了，”许清瑶定了定神，指着彩旗堆，“就是来确认下彩旗的实物颜色，看和我设计的配色是否一致。”她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明快，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刚才他那紧张的眼神、急切的动作，都清晰地留在了她脑海里。

“哦……”江韵华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气氛有一瞬间微妙的凝滞。春天的风吹过，卷起草坪上细碎的草屑。不远处班级训练的口号声和喧闹声，此刻仿佛形成了一道柔和的背景音。

“那你……慢慢看。”他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该说点什么离开的理由，“我还得去检查下跳远的沙坑松软度。”他给自己找了个正事。

“嗯，你去忙吧。”许清瑶点点头。

江韵华拎着变形的瓶子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停住，回头飞快地补充了一句：“那个……下午五点后我跟几个体育部的在器械室整修旧障碍赛设备，你要是……嗯，设计稿还需要人当苦力扛东西或者当‘人工移动画板’……随时叫我。”话一出口，他觉得似乎有点蠢，但许清瑶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亮亮的，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看着她带着笑意转身走向彩旗堆那纤细而挺拔的身影，江韵华也咧开嘴角，心情莫名地飞扬起来，连刚才的紧张和后怕都散了。他拎着那个凹陷的塑料瓶，步伐轻快地朝着操场另一头的沙坑走去。午后的阳光仿佛更暖了几分。

五点左右，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预兆地积聚起厚厚的云层。一场酝酿已久的春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着玻璃窗，在操场塑胶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校园里瞬间“炸了锅”。还未离校参加训练的学生们，惊呼着，笑着，匆忙地收拾训练器材、夹着设计稿、抓起书包往各个教学楼或能遮雨的连廊奔去。此起彼伏的“收工啦”、“明天再练”的声音在雨声中更显热闹。

林雪萍将办公桌上最后一份学生干部提交上来的、标注了各项预算调整和采购清单的文件归拢放好，关掉了电脑。窗外的天色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变得有些昏暗。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江明华的微信头像，是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下雨了。还在学校？我这边刚结束会议，下班后能顺便过来接你。顺路去买点火锅食材？今晚我们自己弄。】

林雪萍唇角微弯，正准备回复，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打开通讯录，找到弟弟江韵华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是混杂着雨声的吵闹。

“喂，姐？”

“韵华？你们运动会训练解散了吧？还在操场？”

“没，雨一下大家就都散了！我在……” 电话那头江韵华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的喧闹声似乎变小了些，“我在东边器材室，帮老师把沙袋和怕淋雨的垫子抬进来放好。”

“那就好。别弄太久，雨看着不小，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姐！我跟几个同学一起呢，都带了伞。马上就完事了。”

“好，晚上见。”

挂了电话，林雪萍心里踏实了些。她走到窗边，看着密集的雨点打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急速的水流蜿蜒而下。校园里人影匆匆，花花绿绿的雨伞在雨幕中移动。她回复江明华：

【好。我刚整理完班里的预算，差不多收拾好东西。等你。】

放下手机，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自己的提包，装好教案夹和学生交上来的文件，耐心地等待雨势稍小一些，同时也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来接她回家。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灯光温暖，混合着一种平静而安心的期待。

此刻，位于学校东侧体育器械仓库内的江韵华，正和一个体育部的同学合力将一个沉重的帆布垫子卷好，靠墙竖放好。仓库里弥漫着橡胶、皮革和些许尘土混合的气味。雨水敲打着仓库侧面高处的排风扇金属网罩，发出噼啪声响。完成了最后一项整理，江韵华拍了拍手上的灰，摸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对着旁边的同学说：“行了，都搞定了。我伞在背包里，你带伞没？”

“带了！咱们走吧，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同学应道。

“等下，”江韵华想起什么，他侧耳听了一下外面渐大的雨声，还有顺着卷闸门缝隙渗进来的寒气，“你们先走，我去旁边那个小工具间再看看，好像还有点小器械没收完，别被雨潲潮了。”

同学看了看外面：“行，那你快点啊！我先撤了。”

看着同学撑着伞跑进雨幕中，江韵华转身走向仓库角落一个堆放备用小型体育器械的小隔间。雨声是隔绝外界纷扰的白噪音，光线也有些昏暗。他刚弯腰去整理地上散落的几个手掷实心球和跳绳，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不禁愣了一下。许清瑶站在隔间的门口，卷闸门投射进来的朦胧天光勾勒出她有些单薄的身影。她头发略有些湿，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发梢还滴着水珠。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画夹和几卷图纸，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痕迹，微敞的卫衣领口里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的模样显得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却异常明亮清澈，像被雨水洗过一样。

“你……没伞？怎么跑这儿来了？”江韵华直起身，诧异地问道。他记得五点结束时，她应该在主席台那边的宣传处活动板房那边。

许清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但声音还算平静：“宣传板房那边漏雨了，好几张刚铺开晾着的成品水粉海报差点遭殃！我帮宣传组的杨老师紧急抢救它们……”她抬了抬怀中的画夹，“刚弄完送杨老师办公室去，出来就发现下这么大了。我记着雨伞好像放在宣传处我的座位上，这下惨了。”她说着，又往里走了一步，靠近一些干燥的区域，显然是想避避这仓库入口的冷风。四月底的雨打湿了衣衫，夹杂的风带着一丝寒意。

江韵华皱了下眉，立刻把自己刚拿出来的折叠伞塞到许清瑶怀里：“拿着！先挡着，这里风贼冷。”

许清瑶抱着画夹和图纸，怀里被硬塞进一把还带着江韵华体温的伞，有点没反应过来：“那你……”

“我装备好着呢！”江韵华毫不在意，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防泼水的运动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速干短袖t恤。他二话不说，将外套整个罩在许清瑶肩头，宽大的运动服瞬间将她纤瘦的身材包裹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带着少年清爽汗意和淡淡洗衣液香气的外套，隔绝了湿气和冷风，突如其来的暖意让许清瑶微微怔住，忘记推开。

“别推！先穿着！”江韵华语气不容拒绝，带着点命令式，随即麻利地把她怀里那个大画夹接过来抱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自然地去接她怀里那几卷图纸，“这些都给我。”

冰冷的画夹和纸张触碰到温暖的掌心。许清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雨水顺着他短短的鬓角滑下一点晶莹的痕迹，眼神是纯粹的关切和着急。刚才还在为湿透衣服发愁的心情，突然间好像被这带着温度的、甚至有些笨拙强硬的外套包裹住了，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镇定和暖流。她没再推拒，任由他取走了画具和图纸，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仓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外面雨声哗哗，敲打着铁皮屋顶、卷闸门和水管，形成一种庞大而沉闷的背景音。隔间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空气里是混杂了潮湿木屑、铁器和橡胶的气味。江韵华抱着画材，许清瑶裹着他的外套站在他身边，两人距离很近。光线昏暗，气氛在突如其来的“孤立”和共享的“避风港”情境中，变得有些微妙。

沉默了几秒，只听得见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先前在操场上那份因意外而靠近的悸动感，此刻在这个狭小、微凉又带着点混乱尘封气息的避风角落里，无声地发酵、蔓延。

“咳……”江韵华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目光落在画夹上，“这些……就是你熬了几个大夜的成果？刚才看你在操场上画得很投入。”他努力找话题，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提到自己热爱的设计，许清瑶的眼神亮了起来，那些许的窘迫感消散了不少：“嗯！主要是这次运动会的主视觉海报和所有项目展板的底图。本来设计稿早定了，但为了最终印刷效果，还是得手绘一遍高精版本送去打样，这两天一直在赶这个……”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垂落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怪不得刚才看你抱那么紧。”江韵华理解了，“怕水彩糊了吧？”

“那当然！一张画好久的！现在算是初步告一段落，就等打样回来看效果了……”许清瑶说着，轻轻吁了口气，露出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和疲惫，“这下好了，差点在雨里报废。”

“这不没事嘛。”江韵华下意识地接口，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抚。他看着许清瑶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脸的样子，脸颊上还沾着未干的水迹，有种楚楚可怜的精致感。他觉得喉咙有点干，“那个……你……”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词穷。

许清瑶抬眸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疑问：“嗯？”

就在这时，卷闸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体育老师带着几个学生返回仓库取东西。外面的光线和人声靠近，隔间里那份私密的、微妙的、带着点潮湿暧昧的“二人空间”氛围瞬间被打破。

江韵华瞬间回神，迅速侧身挡在许清瑶身前一点位置，不着痕迹地隔开外面可能投进来的视线。“有人来了。”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平常。

许清瑶也把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似乎也平复下来。

门外的师生取了东西很快离开，并没有走进他们所在的工具隔间。雨还在下，声音小了些，但显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江韵华看了看门外昏暗的天光：“雨没停的意思。走吗？用我的伞先把你送到校门口或者宣传处？”他示意许清瑶可以穿走他的外套。

许清瑶摇摇头：“伞都给我了，你淋着送啊？犯傻。”她说着，把伞塞回给他，“一起撑吧。反正雨看着是小了点。”

江韵华心头一跳，拿着伞，看着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终于还是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不大，在雨中绽开。许清瑶自然而然地靠近一步，站到了伞下，肩并肩地挨着他，一手扶着自己肩上披着的他的外套，一手小心地护着他怀里的画夹以防淋雨。

两人挤在一把小小的黑伞下，空间骤然变得更加局促，距离被压缩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和身上被雨水激起的微凉潮气。身体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江韵华能清晰地闻到许清瑶发梢清新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气息，以及他自己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包裹着她的香甜气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感顺着血管蔓延开，让他的手臂有些僵硬，但又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她紧挨着的、温暖的、真实的触感。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许清瑶的目光垂着，看着自己脚前湿漉漉的地面，脸颊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少年身上散发出的热度和紧绷感。刚才仓库里的那点孤岛般的小天地带来的奇异感觉，此刻在雨中同行的小伞下，似乎被无限放大了。她没有拉开距离，反而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朝那温暖的热源又靠近了那么一点。

两人都没有说话，踏着浅浅的水洼，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在一方小小的黑色伞盖之下，并肩走向更明亮也更嘈杂的主教学楼方向。空气冰冷潮湿，但在伞下这片小小的私密空间里，一种沉默的、未曾言明的暖流静静流淌，仿佛连呼吸都被无限放大。

同一时间，育英中学西门外那条着名的“樱花大道”上，已是落红成阵。绵密的春雨敲打着刚长出嫩叶的高大悬铃木树冠，也浇湿了铺满了浅粉色花瓣的人行道。雨水汇成细流，卷挟着残红流向下水道口。

一把宽大的深灰色男士雨伞下，江明华与林雪萍并肩而行。江明华左手稳稳地撑着伞，刻意将伞面的大部分都倾向林雪萍这边，自己的左肩落了些雨水也毫不在意。他的右手，则提着两大袋刚从附近生活超市采购回来的新鲜食材：肥牛卷、虾滑、各种洗净的菌菇蔬菜、底料酱料……袋子沉甸甸的，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和即将分享的愉悦。

林雪萍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纸袋，里面是她从学校附近一家喜欢的点心铺子买到的、新出炉的水晶虾饺和豆沙酥饼。雨滴溅落在纸袋上，留下深色的水痕。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在雨声和簌簌落花中安静地走着，享受着这平淡归途中难得的清静与默契。

伞隔绝了密集的雨点，却隔不断空气中湿润的草木香、泥土腥气与若有若无的淡淡樱花甜香。偶尔一阵风来，卷起湿漉漉的花瓣，有几片粉嫩的瓣片飘飘悠悠，掠过伞沿下方细小的空间，轻轻沾在了江明华深色西装外套的肩头，也有一瓣顽皮地落在了林雪萍柔软的浅驼色羊毛围巾上。

就在他们将要走到路口时，江明华的目光无意地瞥向前方雨幕中移动的一个小点，脚步微顿。

“咦？”他低低地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疑问。

林雪萍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透过迷蒙的雨帘和不断摇落的、细密如帘幕的樱花，可以看到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条通往校门的小路上，一把不大的黑色学生伞，在雨幕中缓慢前行。伞下紧紧挤着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很近。

右边那个高挑的少年身影，肩宽背直，运动裤球鞋的打扮，怀里却抱着一大堆不属于他自己的、被塑料袋小心包裹好的画稿纸筒和大画夹，伞也几乎是撑在左边那人的头上，自己的右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斜飞的雨丝中，外套也不见了。

左边那个显得更纤细的身影，紧挨着少年，披着一件过大的、明显是男款的深蓝色运动外套，几乎像裹了个大号毛毯，只露出线条柔美的下颌和秀气的肩膀轮廓。她的双手环抱着自己，更确切地说，是护着少年怀里那些怕湿的画具一角。

两人在一把小伞的庇护下，几乎是贴在一起走着。伞下空间太小，女孩的头几乎要靠在少年的肩臂上，垂落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拂过少年的肩头。两人没有说话，但那种在雨中互相取暖、共同守护着什么、自然而然的靠近姿态，却构成了一幅无声却生动无比的画面。

是江韵华和许清瑶。

“小华这小子，”江明华看着弟弟那淋湿了半边身子还浑然不觉、一心撑着伞护着身旁女孩和她物品的样子，忍不住低沉地笑出声，带着兄长特有的调侃和了然，“倒是有几分眼力见儿了。” 他的目光扫过许清瑶肩上那件眼熟的深蓝色外套。

林雪萍也看清了，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温柔而欣慰的笑意，仿佛看见了时光流转中自己的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掸落了沾在江明华肩膀和落在自己围巾上的那几片湿漉漉的樱花瓣。

两人脚步未停，江明华手中的大伞稳稳地向着家的方向移动。雨声淅沥，樱花瓣在雨中无声飘落，沾湿行人的发梢和肩头。前路上，两双年轻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方小伞下，走向车流更多的主路方向；身后，另一双成熟的伴侣共享着一把大伞的安宁，提着满当当的生活食材，朝着烟火缭绕的家缓步而去。雨幕迷离，樱花如雪，不同的伞，不同的归途，却在这温润的春日雨季里，描绘着同样温暖的底色。属于青春的懵懂情愫悄然萌芽抽枝，而成年恋人的默契则已化入这柴米油盐、雨中同行的日常点滴之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