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智慧与慈悲

所罗门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再次见到西比安。

但现在的西比安已经不叫西比安了，她已改名，与一位海拉尔神话中的神只相同：圣里亚娜。

圣里亚娜是智慧与慈悲神，她是大地与农业神古的随从神之一。

在神话传说中，圣里亚娜以凡人之躯时就已经奔走各地，为世人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人人都爱戴她，将她奉为“仁爱的女神”。

她终生未婚未嫁，致力于自己的事业。

后来年迈的圣里亚娜感染了某种疾病，命不久矣，善良的古降临到她身边询问她是否有继续济世的愿望，圣里亚娜无法言语，但是古已经从她眼神中知道了答案，于是古出手，将她赋予神格成为自己的随从神之一，让她掌管“智慧与慈悲”的力量。

成为神只后，圣里亚娜就有更多精力为投身于事业之中。

关于圣里亚娜的故事流传较为广泛，海拉尔本国有众多信徒都给家中的女儿取名叫“圣里亚娜”，是一个较为常见的名字。

所以身为中枢的所罗门听见另外三个中枢不停讨论一个叫“圣里亚娜”的女性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积极为主教选举做准备。

当时，所有人都认定下任主教一定是所罗门。

那天，在海拉尔大教堂内，在众多信徒的目光下，那位圣里亚娜掌中冒着金光，展现她能赐予众人的“神迹”，竟将几位长期卧病在床连高级修士都无法治好的重患治好，他们几人当众站了起来。

所罗门也相当佩服圣里亚娜那纯粹的净化之力。

“天呐！我认识中间那个人，他已经瘫痪十年了，没想到竟然能看到他再站起来！”

“神迹！简直是神迹！有生之年竟能见到此等奇迹，感谢主！”

“你们没有发现吗，她使用净化之力时，双手发着金光！多么耀眼！她一定是造物主的化身！”

所有信徒和修士都知道，金色从来都是造物主的象征。

另外三位中枢站在旁边一直笑着，好像受到信徒褒奖的不是圣里亚娜，而是他们，他们戏谑地看向所罗门，仿佛胜券在握。

其中一位老中枢嗤笑：“所罗门中枢，这次主教的位置轮不到你坐了。这有一个比你更好的人选。”

这三位中枢一直看所罗门不顺眼，他们只想扶持一个傀儡坐上主教之位，所罗门太有事业心了，坐上主教位置一定会对他们不利。

所罗门抿唇不语。

“看，他认输了，说不了话了！”

一个胖中枢大笑，下巴上的褶子笑的一颤一颤。

所罗门只是看着那位戴着面纱的圣里亚娜，望着她如瀑般的白色长发，为她此时的处境感到惋惜。

“神迹”展示结束，三位中枢带着圣里亚娜离开了。

这只是一场面对所有人的作秀。

晚上，正在处理政务的所罗门因为勇者魔王联手一事连带着教会也出现信任危机而被忙得焦头烂额，正在想该怎么压制这波舆论，维护教会的声誉。

咚咚。

门被人从外敲响。

所罗门认为是工作完汇报桑尼。

“进来。”

吱呀。

门开。

所罗门没有抬头，还在仔细斟酌手上的文件。

砰。

门关。

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了十几下。

脚步很轻。

人影盖上整个桌子。

桑尼的影子是比这还要长，他长得高，至少要延伸到桌子边上才对，而这道影子只延伸到四分之三张桌子那么长。

不是桑尼。

所罗门抬头。

是白天在海拉尔大教堂展示“神迹”的圣里亚娜。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所罗门撞进她的眼睛。

她是异瞳，左眼白色，右眼蔚蓝色。

高洁的蔚蓝……

所罗门想起远在乡下教堂的西比安，她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只是远比圣里亚娜更有生机，而眼前的这位圣里亚娜完全没有灵动的生命力，有的只有身为神职者的淡漠与疏远。

圣里亚娜叹口气，揭下了掩盖下半张脸的面纱。

长得也很好看。

她到底来做什么……

“好久不见，所罗门。”

圣里亚娜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疲惫，仿佛没睡醒。

“你认识我？”

所罗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将手中的文件全部放下，严肃看着桌子旁站着的女人。

“这才过去十年而已，你就不认识我了，所罗门？”

“你到底是谁！”

所罗门站起，居高临下地直视着圣里亚娜。

圣里亚娜的眼里完全没有恐惧和惊慌，反而露出笑意：“我说过，我会成为主教。”

这句话，所罗门五十三年里只听到一个人说过。

脖子微微后仰。

“小西比安？！”

“是的，曾经我的确叫这个名字。只是我已唤作‘圣里亚娜’，与那位智慧与慈悲神同名。”

所罗门有些恍惚和难以置信。

除了理想，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西比安的模样。

他绕到桌子后，走到圣里亚娜身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她。

长高了……

所罗门没有重见故人的欣喜。

“你怎么变成这样……而且今天，在大教堂展现所谓‘神迹’的时候，也是你？”

“是我。”

“不，小西比安。那不会是你，你不是不能使用净化之力吗。”

“所罗门，我说过，我会找到能够使用净化之力的方法，然后成为主教。我说过，我能做到。”

所罗门看向圣里亚娜洁净的头发。

明明是红棕色的头发，怎么变得这么白，就连发根也是白色的，这违背常理。

“你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小西比安，你以前不是这样。”

“所罗门，很抱歉，我不能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你。我唯一能给你说的是，我与造物主进行了交易，祂赐予我世上最强大的净化之力，还有一些神的特质，不过这需要相对应的筹码，祂从我这里剥夺了一些东西。就像你看见的那样。”

听完，所罗门想骂些什么。

骂神圣的造物主。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做出这些行为，只是眼前的是西比安，是他最为关心和爱护的孩子，他不愿意在她面前做出这些行为。

最后，所有的话语变成长长的叹息。

“你单独来见我，那三个家伙知道吗，小西比安。”

“那三个家伙庆祝他们的计划成功，刚才喝酒喝醉了，神志不清，我才能借机来到这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几年前我来到海诺尔时就想和你见一面了，所罗门，但我一直找不到好的时机。”

竟然来几年了……

所罗门给她搬了个椅子，自己则回到了座位上，表示他先处理公务，等之后再叙。

圣里亚娜费劲地将椅子搬到了所罗门身边，眼睛看他处理公务。

所罗门并不避讳她能看到纸上的内容。

但圣里亚娜实在太累，完全撑不住，很快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所罗门悄悄看向她。

头发变白、左眼失明、体力完全跟不上。

这些只是所罗门能看见的。

肯定还有一些看不见的……

造物主究竟从你身上夺取了些什么啊，你为什么要为了难以实现的理想这么拼命，甚至完全不在乎自己？

原本仅需一小时就能处理完的公务，今天的所罗门整整耗费了三个小时，他总是在思索圣里亚娜究竟遭遇了什么，这期间，桑尼将自己的处理教会政务带给所罗门复查。

桑尼看着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圣里亚娜，用眼神表达了不解，因为她的立场应该与他的老师所罗门背道而驰，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甚至毫无敌意的在此休息。

“所罗门老师，她为什么在这里。”

“我的故友。桑尼，她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我在乡村教堂遇见的西比安。”

“西比安？！”

从桑尼有记忆起他就跟着所罗门学习，中间有五年所罗门因为教会权力斗争失败，被竞争对手赶到了乡下，好不容易回来自然有提到带给他希望的小姑娘西比安。

“所罗门老师，你不是说西比安无法使用净化之力吗。可她今天在所有人眼前使用的力量，毫无疑问就是净化之力，甚至是最为纯洁最为强大的净化之力。那简直只有造物主才能施展出来。”

所罗门捏捏眉头：“这也是我很焦急的一个点。我也不清楚其中缘由。我想一个人静静。”

桑尼沉默的站了会儿，没有继续与所罗门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处理完所有公务后，所罗门将文件整理到门口的桌子上，明天修士们将把这批处理完的文件拿走，然后拿上一批新的待处理文件。

每天如此。

光是海拉尔王国的国家政务就足够麻烦，还要从中斡旋做些违心的事情，就连教会内部的政务都是由桑尼代为处理。

那三位中枢完全尸位素餐。

所罗门将码放好的文件整理了数遍，心中已经决定不能将圣里亚娜卷入这场纷争中，反正现在的自己已经坐上高位，拥有多种的方法护送圣里亚娜离开这里，重新生活。

“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所罗门。”

身后，圣里亚娜冷不丁说道。

声音里还是带着疲惫。

所罗门缓缓转身，看向刚刚睡醒的圣里亚娜。

“刚才的你无措、焦虑、愤怒和自责。现在的你坚定、理智和担心。你一定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吧，所罗门。”

圣里亚娜从小就聪明。

现在能察觉到他人的情绪，更是能从这些情绪中分析出她想要的信息。

所罗门不否认：“我必须把你送出去，小西比安。这里不是书本上寥寥几句勾勒的地方，这里随时都在流血和牺牲，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我当然知道，所罗门。”

圣里亚娜艰难撑着桌子站起。

“正因为我知道这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我才更应该坚定自己的初心。这个教会从骨子里就已经烂透，所罗门，这十年间，我亲眼见证教会对于世界医疗的垄断，修士们明明有能力却都不肯救人，他们只是一群没有灵魂的空壳，无数人因他们而死。我无法对此不管。”

她缓缓走到所罗门面前，一如儿时抬头看着他。

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出，她还是那个西比安。

从未改变。

仿佛见到了她坐上主教之位后必死的结局……

所罗门逃避她的眼神。

“你留在这里随时会死掉，小西比安。那三个家伙想要的只是你的力量，而不是这份力量带给你的地位和权力，一旦你对他们来说没有用，他们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你。他们总是以自己的利益至上。”

“我也在利用他们，所罗门。你知道的，他们想把我推选至主教之位，前任主教已于两月前死亡，现在教会迟迟没有选出新主教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在和他们三个人抗衡，所以我来了，只要我坐上主教的位置，我也是有一定发言能力的人，我能帮你。”

“这不一样……”

所罗门内心挣扎。

于公，如果圣里亚娜坐上那个职位，一定会被教会架空，她到时除了有一定的公众影响力而外，根本没有任何权力。

于私，他不愿一个孩子的梦想白白落空。

圣里亚娜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慢慢来，所罗门，现在的我必须坐上那个位置。”

圣里亚娜走到门口，手放上门把手，准备离开。

她留下一句极为震撼的言论。

“等我成为主教的那一刻，我会将那三个中枢当着全教会的面杀掉。”

所罗门回神，脸色苍白：“你要杀了他们？！”

圣里亚娜拧开门把手：“这只是开端。人类的历史如果想要发生根本性变革，一定会伴随着流血和牺牲。想要彻底改变整个教会，必须用暴力手段，不见血，无法建立威望。”

“哪怕你被人谩骂？”

“哪怕我被人谩骂。”

门开。

砰。

圣里亚娜离开了。

她会为了儿时的理想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她已彻底将自己钉在殉道者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