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八章 世界尽头的宫殿

有东西正在从那道均匀的灰白色背景中浮现出来，就像一条漫长的隧道正在抵达尽头，而出口处的光景乍然进入视野。

雪莉手脚灵活地爬到了桅杆上，兴奋地瞪大眼睛眺望着远处，高兴地对着甲板方向大声嚷嚷着：“前面有东西！不是幻影，看上去像是实体的什么玩意儿！”

那片在“航线”尽头浮现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周围均匀的灰白色背景开始如同阳光下的晨雾般飞快消融，邓肯首先从那片迅速清晰的景象中分辨出了粼粼水光——随后，是漂浮在那水面上的薄雾，以及更远处大大小小的许多阴影。

那些大大小小的阴影漂浮在水光上，逐渐成为一片清晰的岛屿。

那正是卡拉尼船长在她的日志中所提到的那片神秘“群岛”！

失乡号上的所有人都来到了甲板上，带着莫名兴奋，又隐隐有些紧张的心情眺望着那片仿佛突然从虚无中浮现出来的海域和群岛，他们看到那片泛光的海面迅速蔓延到了近处，蔓延到失乡号的船舷四周，哗啦啦的水声突兀响起，紧接着整艘船都传来一次冲击和震动——失乡号驶入了这片海水，在经历了那段漫长而诡异的“时空夹缝之旅”后，碎浪拍击船壳的声音听上去竟如此动听。

水手紧紧握着手中的舵轮，在船尾的高台上望着那片迅速充斥了整个视野的海域与群岛，支离破碎的记忆仿佛被唤醒，无数连贯或不连贯的画面在他的头脑中翻滚，一种难言的时间错位感涌了上来——

他还记得这个地方，他还记得海歌号在经过了漫长的漂流之后终于抵达一片岛屿时，船上那些混乱的声音，如行尸走肉般的海员们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失去自我的神甫突然恢复清明，人们匍匐在地，亲吻着锈蚀崩塌的甲板，而后在海风中化作灵体与灰烬……

他还记得这个地方——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觉得自己一直就站在海歌号的舰桥上。

直到紧握着舵轮的双手突然感觉到一阵微微的刺痛，他才从那时间错位的幻觉中猛然惊醒。

他低下头，看到黑沉沉的舵轮表面浮动着一层稀薄的火焰，而后火焰消散，刺痛感也随之消失不见。

“我还有任务……对，还有任务没完成……谢谢你叫醒我……”水手喃喃自语着，感谢着失乡号在自己即将迷失的时候将自己唤醒，随后又抬起头，一边谨慎地在那些熟悉的群岛间校准航向一边轻声嘀咕，“卡拉尼船长，我回来了……”

规模庞大的风帆探险船在薄雾弥漫的海域小心翼翼地航行着，穿行在一座座黑沉沉的“岛屿”之间，寻找着雾中的缺口，璀璨星辰号也减慢了速度，小心地紧跟在失乡号身后。

过了一会，又有许多白色的影子从璀璨星辰号的甲板上飞了出去，那是无数纸折的海鸟——它们拍打着翅膀穿过薄雾，先是盘旋在失乡号和璀璨星辰号四周，随后便谨慎地一点点扩大盘旋的范围，飞行在周围那些岛屿上空。

邓肯抬起头，看着那些由露克蕾西娅释放并控制的“侦察兵”，发现它们并未受到攻击或发生腐化、畸变——这里似乎比预想的要安全。

“这些‘岛’的四周有很多细长的阴影，隐藏在水下，像是某种蔓延出去的肢体，”露克蕾西娅的声音在邓肯脑海中响起，“另外，从空中俯瞰的时候，能发现这些‘岛’的形态都很接近，其中一部分岛屿的表层还能分辨出生物结构……就和那份日志里提到的一样，它们全都是利维坦的尸体。”

“嗯。”邓肯轻声回应着，目光也在扫过那些漂浮在薄雾中的“海岛”，在一些海水较浅的地方，他也注意到了那些从岛屿下方蔓延出去的阴影——那些阴影相对于岛屿而言显得“细长”，但实际上每一道仍比失乡号的船身规模还大，它们在海水中僵硬地伸展着，对外来者的靠近毫无反应，呈现出死亡已久的模样。

邓肯回忆起了他在寒霜下方看到的那些庞大触腕和那苍白巨眼。

他知道，那些承载着城邦的“利维坦巨兽”其实也都是幽邃圣主制造出的“赝品”，而在这里的，才是真正的利维坦们。

“祂的子嗣们环绕着祂死去，安息在世界尽头……”

莫里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轻微的金属震颤声，邓肯循声回头，看到莫里斯不知何时再次转化成了那副“铸造形态”，黄铜外壳的躯体深处还在时不时传来齿轮运转和阀门开闭的响声。

莫里斯转过头，胸腔里发出簧片震颤的声音：“脑海中想象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是吧？”

随后他顿了顿，又抬手指指自己的身体：“谨慎一点总没坏处，血肉之躯在这地方可脆弱的很。”

“……血肉之躯坏了好歹还能让凡娜帮忙治治，你这一身铜壳坏了怕是还得找个钳工——船上没有钳工。”

“妮娜可以帮忙，”莫里斯随口说道，“我把我这副身体的设计图给她了，她现在手艺还行。”

邓肯一想，觉得有道理。

就是有点邪门。

而在同一时间，凡娜正站在前甲板的边缘，有些出神地望着远方的海面，一道朦朦胧胧的阴影则站在她身旁的薄雾中。

“我……能听到祂的声音，从没有这么近过，”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到处都是，仿佛整片海域都是祂的低语……祂在我耳边说话，可我却听不清。”

“或许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近了，也可能因为这真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呓语，”阿加莎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管怎样，在这里你都需要比其他人更加谨慎——伱是祂的圣徒，你对祂的聆听和感知都比其他人要敏锐，也更容易受到其影响，哪怕有船长的庇护，你也要小心自己的心智偏离人性。”

“我知道，”凡娜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提醒。”

阿加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伫立在雾中，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你说…

…巴托克的国度会是什么样的？”

凡娜眨了眨眼，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祂的子嗣们环绕着祂死去……在这里，死去的利维坦化作了这片群岛，而风暴女神在它们的簇拥下长眠，这让我突然有些好奇其他神明长眠的地方，”阿加莎在思索中慢慢说道，“我的教义告诉我，死去的人灵魂会穿过那道大门，在巴托克的国度迎来永恒安宁，我的记忆则告诉我，那些‘死亡的使者’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会穿过灵界，回应守门人的呼唤……

“可是，那道大门在什么地方？也伫立在这世界尽头的某处吗？那些使者也在那里吗？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最终抵达的灵魂旷野，会在这样一片大海中心吗？

“我感觉……这些都很难想象。”

凡娜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愕地看着那道伫立在雾中的身影——这些疑惑不应该出自一位圣徒，一位曾经的守门人之口，但她却不由自主地被阿加莎的一连串问题挑动了思绪，甚至开始产生了同样的好奇。

她回过头，看向远方的薄雾深处。

在《风暴原典》中所描述的那座“统御所有风暴，锚定大海基石”的圣殿，会是什么模样？

“前方有一座规模很大的岛屿，”露克蕾西娅的声音在邓肯心中响起，带着一丝激动，“岛上似乎有大型建筑！”

雾似乎在失乡号周围退却了，一道缺口出现在船头前方，而在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的海面尽头，在源自天空的神秘混沌微光照耀下，一座巨大的岛屿出现在每一个人眼中。

那是一座仿佛由无数庞大的黑色巨石“堆砌”起来的“岛”，与其说那是一座自然产物，倒更像是由某个古老文明人工建造起来的“奇观建筑”，大大小小经过精密切割和复杂排列的矩形石块从大海中升起，堆砌成一眼望不到边的起伏结构，而那座巨大的“宫殿”便伫立在无数矩形石块的上方——

它同样由仿佛石块般的“材料”建成，表面泛着黑色或墨绿的颜色，又有像是水晶一般的绿色物质镶嵌在石块之间，构筑出阴沉、复杂而又神秘的外墙。“宫殿”整体呈现出层层拔高的结构，巨大到有些惊人的支柱支撑着它那沉重的下层外沿，其上层部分则又有许多怪异的镂空，仿佛是刻意留出来给某种巨大的生物进出所用。

“惊人的……结构，”莫里斯愣愣地看着那座伫立在微光中的庞大宫殿，下巴的关节差一点脱落，呆愣半天才冒出一句，“怎么建起来的？！”

“反正肯定不是现在的城邦文明能建起来的东西。”邓肯随口说道，而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便注意到了那些从宫殿下层区侧面蔓延出来的……“东西”。

那是某种庞大的肢体，像是海兽的触腕，从宫殿侧面的缺口一直延伸至海中。

葛莫娜就在那。

“我们靠过去，”邓肯沉声说道，“我们找到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