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张法医，请记住我现在这个样子

张衡点了点头，像是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下。

“梅医生，不瞒你说，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太爱站着。上班一站一整天，解剖台跟前一站就是七八个钟头，下了班你还要我在台上站一辈子？这活儿，我不接。”

音响里，又传来了那一声很轻的笑。

“没关系，你先看看最后一尊。”

咔嗒——

头顶上，很高很高的地方，传来一声机械咬合的脆响。

张衡抬起头。

穹顶正中央，那一片星空，裂开了一道缝。

三根钢缆缓缓地垂了下来，钢缆底下，吊着三座罩着红丝绒的展台，一点一点地从漆黑的半空里降下来，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舞台正中间。

啪！

一束雪白的追光，从穹顶直直地劈下来，打在了正中间那一座上。

红绸落了。

是一张木头凳子，凳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身上裹着一条白床单，一边的肩膀露在外头，微微侧着脸，像是正望着一扇看不见的窗户，窗户外头，有光。

展台的铜牌上，刻着两个字。

【初雪】

底下一行小字：【二〇〇九，梅砚秋】

第二束追光，打在了左边那一座上。

红绸落下，展台上空空荡荡，只摆着一把椅子。

铜牌上刻着：【镇馆第六尊】

第三束追光，落在了右边。

一个男人，站在一副画架跟前，右手举着一支画笔，笔尖正要往画布上落。

五十来岁，头发有点花白，眉眼很和善，像个邻家的老伯。

张衡认得这张脸。

宁远临死之前，最后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铜牌上刻着：【艺术家自塑像·柏青】

“开馆夜揭了四尊。”那个声音说，“闭馆夜揭最后一尊，也是第一尊。”

“张法医，请上台。”

“请坐。”

张衡没动。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仰着头看着凳子上那个姑娘。

一，二，三……

十。

【穿透扫描启动。】

【检测到目标表层覆有蜡封，厚度约四毫米，扫描继续。】

【目标性质：人类遗体。】

【原生骨相比对中……比对对象：乔雨（二〇〇九年失踪人员登记照片）。】

【原生骨相相似度：98.1%。】

【今日剩余使

用次数：2。】

找到了。

十七年，从一间着了火的画室，到一格冰冷的抽屉，再到这片假星空的背面。

她终于被人看见了。

张衡收回目光，冲着穹顶问了一句：“梅医生，你现在在哪儿？”

“在你头顶上。”那个声音说，“跟开馆那天晚上一样。”

嗡——！

张衡的耳朵里，那一声蜂鸣，又尖又亮。

他没再看穹顶，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舞台右边那尊举着画笔的“艺术家自塑像”。

一，二，三……

十。

【穿透扫描启动。】

【检测到目标面部覆有硅胶仿生面皮，厚度一点五毫米，扫描继续。】

【目标生命体征：存在。】

【原生骨相比对中……比对对象：梅砚秋（二〇〇六年江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职工档案照）。】

【原生骨相相似度：98.6%。】

【今日剩余使用次数：1。】

好家伙，躲进自己的蜡像堆里，冒充自己的蜡像。

这一手是把画皮画到了骨头里。

张衡站起身，把手电往兜里一揣，冲着那尊“自塑像”，慢悠悠地开了口。

“梅医生，那支笔你举了多久了？我进门之前就举着了吧？胳膊不酸吗？”

舞台上，一动不动。

“三束追光烤着，你鬓角出汗了。”张衡说，“蜡像不会出汗，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开馆那天晚上，你坐在追光室里，亲眼看着它‘出汗’的。还有，你一开口说话，领口就跟着动一下。”

舞台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只举着画笔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那张和善的、邻家老伯一样的脸，冲着第一排笑了。

这一回，声音不是从音响里出来的，是从他自己嘴里。

“张法医，你的眼睛比我想的还要好。”

“职业病。”张衡说，“看人，先看骨头。”

梅砚秋看着他，眼睛里，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欣赏。

“我本来想，等你上了台站在她跟前，拿着手电照着她的脸，就跟那天晚上一样。我就站在你身后，十秒钟，不疼。祝师傅跟你说了吧，让你别坐。”

“说了。”

“他这辈子，没对谁这么好过。”

梅砚秋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那把空椅子，又看了一眼凳子上的乔雨。

然后，他从画架底下的颜料箱

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注射器。

细细的针头，在追光底下，冷冷地闪了一下。

他把左边的袖子往上一捋，针尖，抵在了自己的肘窝上。

“看来，第六尊的椅子是给我自己留的，我这辈子，留住了五个人最好的那一秒，我自己的这一秒，就是现在。”

“站在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场展里，站在我自己打的光底下，被这世上唯一一个看得懂的人看着。”

他看着张衡，嘴角带着笑。

“这一针下去，十秒钟，我就不会变了。张法医，记住我现在这个样子。”

张衡看着那支针。

他离舞台七米，自己冲上去来不及，可他压根就没打算自己冲。

“梅医生。”张衡说，“你想死在光里？行，我给你光。”

他抬起手，按住了耳朵里的耳麦。

“陈七，灯。”

轰——！

星河厅里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全亮了。

穹顶上的追光，两侧的面光，台口的脚光，舞台底下一整排地排灯，几十束惨白的光，从四面八方，一起砸向了舞台右边那一个人。

亮得像是有人在台上，点了一颗太阳。

梅砚秋下意识地一闭眼，抬起胳膊挡在了脸前。

一个给别人打了十七年光的人，这辈子头一回，被光钉死在了原地。

就这么一下。

已经够了。

舞台左边那扇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十一步。

林晚只用了两秒。

她像一支离了弦的箭，从一片白光里冲过去，一脚踢在了梅砚秋的手腕上。

“啪！”

注射器飞了出去，撞在画架上，摔在台板上碎成了好几截，淡黄色的药液，在木地板上洇开了一小片。

下一秒，林晚已经拧住了他的胳膊，膝盖往他后背上一压，把人整个摁在了地上。

“咔嚓。”

手铐扣上了。

她顺手从梅砚秋的衬衫领口里，摘下来一只米粒大小的无线麦克风，扔进了物证袋。

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只剩下最开始那三束追光。

耳麦里，传来陈七的声音，哑得厉害。

“张法医……灯，打完了。”

“打得好。”张衡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宁远最后那一束光，是他打的。今天这一束，你替他们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