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井下的人

细小的水泡接连从铁盖边冒出来，沈念念退开半步，鞋尖已经沾上了湿泥。

“韩大人，下面的水在往上顶。”

韩崇抬手拦住正要靠近的巡界卫，先朝缓坡上的两名工人喊话。

“你们沿着刚系好的绳子往高处走，工具留在原地，别再回头。”

两人应声往上跑。走在后面的那人脚下一滑，背上的空筐滚进退水沟，苏晚晴立刻指向左边。

“别踩那块平石，旁边有条浅坡，我上回从那里走过！”

工人扶住木桩，换到她指的路上。沈念念用左手将合拢的夜伞横在坡边，让他借伞柄稳了一下脚步，指节一麻，便让旁边的巡界卫接住。

远处还有两个住户听见响动，正从堤上往这边看。沈念念朝守路的巡界卫招手，让他去拦人，也把井口出事的消息带给秦婆婆。

“大家昨晚才搬到高处，您请他们继续在那里等，河滩上的路现在不安全。”

卫逢舟站到井盖旁，黑气压住盖沿，又顺着石缝探了进去。

井下猛地传来一声金属摩擦，圆盖向上颤了颤，缝里的水泡连成一串。

“有人在动井里的闸板。”

卫逢舟收紧黑气，把盖子稳住，没有立刻掀开。

韩崇摊开沈念念带来的路线副本，指向泄压井下方那道横线。

“图上这处旧侧口连着高处的水道，闸板若被拔开，积水会先顶开井盖，再沿横道灌向灯楼下的内道。”

沈念念记得图上那块板的旁边还标了铁链。修水道的人原本可以从井口拉动它，停用多年后，闸板究竟还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沈念念看见图边还画了一处供人检修的小平台，便想起巡界卫刚从盖缝取出的断麻绳。

“卫叔，能不能先压住下面那块板，让韩大人把人带出来？”

“我得看清板的位置，井盖现在一开，水也会跟着冲上来。”

苏晚晴望了望退水沟，又看看那条通向高处的缓坡。

“韩大人，沟边的人已经走了，先把剩下的工具搬开吧，水要是从井口喷出来，低处不能再站人。”

韩崇让巡界卫沿坡清场，自己带两人将岸边的麻袋拖到铁盖外侧，给后方留出一条退路。

沈念念跟着往上走。她听见井下有人咳了一声，随后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穿过盖缝。

“你们让开，我现在松手，谁也压不住这块板！”

这

话说完，铁盖又向上顶了一下。

卫逢舟没有回应威胁，黑气贴着石缝往下压，铁盖下的撞击声顿时闷了许多。

“他还抓着闸链，手一松，水会从侧口进去。”

沈念念顺着黑气伸出的方向看，圆盖边缘露出一截湿铁链，正被人一点点往井里拖。

石桩离井盖有几步远，站在干处的人可以牵链，却没人能隔着盖子看清板下有没有卡住碎石。她把这层顾虑告诉韩崇，韩崇便没有让人猛拽。

井盖和闸链都在动，底下那人的手还扣着链子，谁先松力都可能出事。

韩崇从巡界卫手里接过长柄铁钩，隔着井沿勾住那截铁链，让人将钩柄固定在高处石桩上。

“卫管家，链子暂时由我们牵着，您能不能把盖子抬出一条缝？”

卫逢舟确认石桩受得住力，才将铁盖提起半掌。沈念念从侧面看见井下有一只灰袖的手，手指仍扣着闸链，另一只手握着短铁撬，灯光还照见那人沾着泥的半张脸。

那人的袖边露出一角灰色徽记。

【井下诡异，B级。】

沈念念立刻把私档看到的等级告诉卫逢舟和韩崇，卫逢舟仍压着井盖，等韩崇把链子固定好。

“是黄昏庭的人。”

她话音刚落，那人抡起铁撬敲向井壁。旁边一块旧石松动，灰水忽然从石缝涌出，冲得铁链猛地绷直。

韩崇的手腕被带得一沉，石桩旁的巡界卫也滑了一步。

“侧口的水冲出来了！”

沈念念看见麻袋外侧已经积水，苏晚晴却没有往低处跑。她从高处领着刚撤上来的两名工人，沿岸道绕到退水沟下段的坡顶。

“那边还有一道旧沟口，水要往里涌，就从这条坡把挡沟的碎木拖开！”

苏晚晴指给工人们看退水沟下段，几根新冲来的碎木堵在沟口，他们趴在坡边，用巡界卫递来的长杆将木头拨开。灰水分出一股流向河滩，井盖旁的水势缓了些。

苏晚晴肩上还裹着药，不去搬重物，只站在高处照着沟口，提醒他们脚下哪块石头松了。

沈念念伸出合伞，抵在石桩旁那名巡界卫背后。他借力站稳，将铁钩重新压住链子，沈念念左手黑棘里只凝了一点自己的诡力，手臂却已经发酸。

卫逢舟的黑气穿过盖缝，扣住井下那人握撬的手腕。那人挣扎着想往横道里钻，铁撬却脱手撞上井壁。

盖子下露出一线黑暗，沈念念看不见横道尽

头，只听见石块顺着水流撞了两下。她想到裴石还守在红门外，立刻请一名巡界卫往灯楼传话，让他留意封缄纸有没有再次被浸湿。

卫逢舟朝韩崇喊了一声。

“韩崇，把链子拉紧！”

韩崇与巡界卫一同收绳，旧闸链停住，卫逢舟扣住灰衣人的手腕，才把井盖整个掀开，移到旁边的平石上。那人被黑气拖出井口，刚落到干地，韩崇便按住他的肩，巡界卫用押俘的绳索反绑了他的手。

井盖被卫逢舟重新压回原位，铁链还扣在高处石桩上，谁也没急着拆。

苏晚晴从高处回来，肩头的药布没有渗血，额边却沾了泥。沈念念瞧见她左手指节有道新擦痕，取出药包里的布递过去。

“你刚才沿坡走得太急，手也擦到了。”

“只蹭破一点，沈姐，你的左手也歇一会儿，刚才扶伞的时候指节都发白了。”

两人各自低头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自己完全不疼。

沈念念扶着伞，等呼吸平稳些，才走到韩崇身旁。灰衣人袖边的徽记和船坞女子的几乎一样，沾着泥，纹路却还看得清。

“谁让你来旧渡台开井？”

“纸上只写了让我这个时辰开井，你们要问别的，就去找给我纸的人。”

韩崇没有放松绳索，问他收到的纸在哪里。灰衣人咬着牙不肯答，搜身的巡界卫却从他衣襟里取出半张湿透的线路纸，展给沈念念看。

纸上的线从旧渡台井口出发，画到内道外壁便断了，断口不是水泡烂的，更像是原来就只撕下了这一半。

沈念念记得描图副本上也有这一段线，灰衣人手里的纸却在内道外壁处断开，没写再往里怎么走。

“韩大人，门房今天上午还收到一张要调旧港底图的纸，这个人说的水位和时辰，我想请您回城后一起核对。”

“我会把两人分开押送，纸也各自封好，谁说过什么都记进案卷。”

灯楼那边的巡界卫沿堤跑来，带着裴石的口信。旧铁门外的封缄纸被水打湿了边，红印还稳着，裴石正在补护纹，轮盘旁的新轴也尚未装上。

韩崇听完，安排两人守井，又让水道工人退到高处等师傅来验，不准自己再开盖试水。

沈念念看着巡界卫手里那半张还在滴水的纸，目光停在“内道外壁”四个字上。

她把自己的描图卷好，转向灯楼：“韩大人，我想去看看裴师傅那边的封缄纸，它刚才又被水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