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请将最后的悲悯留给我的家人

是血。

蜿蜒的山路上，暗红的血迹斑驳淋漓，路旁的杂草与石块上，也溅满了深褐色的血点。

贺渊靠在一棵苍老的树干上，右侧脸庞一片狼藉。

从右眉上方开始，一道狰狞的裂口斜向延伸，直至太阳穴。

皮肤如同被粗暴撕开的布料，被撕开、外翻，暴露出其下模糊的血肉与苍白的额骨，鲜血正从翻卷的皮肉边缘不断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脸颊。

NO.4和NO.6留在他身上的伤口上还冒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发丝有些凌乱的垂在额前，原本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已经变成三七分发型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那串佛珠。

[血肉佛陀的罪孽]

。

他受了伤，但他们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新的手臂，自己明明也划伤了他们的脸和手臂，但……

他想起了那位隐藏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针线，被他们称为‘裁缝’的npC。

想必自己留在他们身上的伤口也应该被那位裁缝缝合好了。

他有些疲惫地靠着树干缓缓地滑到了地上。

[凛冬的刺骨杀意]

留下来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全身，寒意从眉间扩散，现如今他的整条手臂已经毫无知觉。

看来他要成为拖后腿的那一个人了。

滴落的鲜血在地面汇聚凝散，逐渐组成了两行血字。

——“小小贴士。”

——“血液可是会引来不好的东西哟！”

山下起雾了。

随着朦朦胧胧的雾而来的，还有一点一点的猩红。

一点，两点，三点……

是纸扎的红灯笼，在浓雾里无声地浮游而来。

那红，是浸了血的喜丧那种红，红得疹人。

它们没有绳子牵引，就那么晃晃悠悠，如同被看不见的线吊着，组成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

它们飘得更近了，近到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朱砂和某种腐坏的甜腥气。

那黏腻的气息钻入鼻腔，一瞬间叫人目眩神迷。

贺渊甩出了手上的佛珠。

一

共八颗。

它们滚落在地面，如一潭泥水化开，又从中挣扎诞生出八个畸形的青色婴儿。

灯笼已经飘到了贺渊的面前，最前方的那个灯笼，微微倾斜，那描画出的、似笑非笑的嘴角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个贪婪的弧度。

它猛地张开嘴，就要一口咬下贺渊的脑袋。

青色的婴儿咿呀呀地扑了上去，没几下就将这几个灯笼撕碎，纸张碎裂窸窸窣窣地掉落在地上。

其余的红灯笼也被这八只婴儿疯狂撕咬着。

贺渊单手撑起身子，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冰霜。

糟糕透了。

他往嘴里塞了一颗圣女果，摸了摸衣服内层口袋里小羊公仔的脑袋。

迷雾之中，一道身影渐渐靠近。

它拨开了最前方的迷雾，站到了贺渊的面前。

“阿弥陀佛......一串佛珠，封着八只满怀怨念的婴儿。”

悲悯行僧从红灯笼中缓缓走出，它低垂着眉眼，看起来活脱脱的一副悲悯相。

可它耳垂上的两颗巨大的眼球滴溜溜转动着，落在了贺渊的伤口和没有知觉的一条手臂之上。

“还是让贫僧度化了它们，好让它们投胎转世......”

贺渊靠在树干之上，看着它恰到好处上扬的嘴角，悲悯的神色，以及充满杀意的两颗眼球。

“它们没有来世，我得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是被一位血肉佛陀活生生地炼制成这番模样。”

悲悯行僧双手合十，耳垂上的眼球视线落在了那八只婴儿身上：“哦？竟如此残忍，真是叫同样身为佛家的贫僧感到羞愧呀......”

“贫僧该早些碰上那血肉佛陀，将这些孩子拯救。”

贺渊伸出手，朝着一位婴儿招了招手。

畸形的绿色婴儿乖巧地趴在了他的手上，用绿色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若是真的要拯救这些孩子，你就不该有杀了它们的想法。”

悲悯行僧挥了挥袖子，赶走了身后围着跃跃欲试的红灯笼们。

它来到了贺渊的面前，垂眸靠近了他手上的婴儿：“可贫僧是来杀你的，它们拦在贫僧的面前，贫僧

只好度化......”

它的话音还未落下，贺渊指尖一翻，八只婴儿化成佛珠落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哦？施主这是明知无论如何反抗都无用，便想让这串佛珠活下去吗？”

贺渊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伸手挥了挥，示意悲悯行僧让开些。

它也确实让开了。

但不是因为什么我佛慈悲。

只是因为现在这个情况，这座山上只有他和它。

他的死已经是命中注定，在命中注定之下，它悲悯行僧还是愿意赐予他那一份悲悯。

贺渊的手一挥，那串佛珠在空中划过，随后很快落入了那片夜色的山脚之下，没了身影和动静。

“我和它们相处很久了，很多事情都麻烦它们帮忙。”

“我们其实没什么不同，它们也是我的家人。”

他将怀里的一只黑色尾巴的小羊、左眼有疤的黄色小狗、左边的角断掉的水牛公仔轻轻地放在了地上，最后，是一张合照。

“你叫悲悯行僧，为什么？”

他转过身，单手取了一些叶子，为三位家人盖上了被子。

“贫僧会怜悯你们，走上这条路的不归人，皆只不过是抱有着空幻想的可怜人啊......”

“可悲可叹可怜，不妨让贫僧一渡，任何悲痛，都会在此消弭。”

贺渊没听懂它乱七八糟的话。

“死了我一个贺渊，对这场游戏必会被推翻的结果不会有任何影响。”

在看到悲悯行僧出现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的命数已至。

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活着也是一种累赘。

他不想成为任何同伴的累赘。

更何况这个副本的难度前所未有，这个副本的规模也从未如此庞大过。

这个时候出现任何一个累赘都是致命的。

那么他很乐意死掉，因为他知道，他的同伴们，一定会为他的死而悲愤、而强大、而更加坚定。

他咽下了怀里最后的一颗圣女果。

“那么悲悯行僧，还请你将你最后的悲悯留给我的家人们，还请希望我的鲜血，不要溅到它们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