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正确的救赎：不会疼的

一只巨大的手越过隔板，朝顾行远的头顶抓来，恶臭几乎灌进他的口鼻。他赶紧往地上一伏，连人带手杖从门下钻了出去，爬起来就往更衣室外跑！

他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这些上下漏风、毫无隐私的隔间。从前只觉得这门板设计得又简陋又反人性，如今上面翻一次，下面钻一次，竟接连救了他两回。

顾行远一口气跑出去好远，却始终找不到出去的路。来时分明没走多远，怎么回去的路长成这样？

又跑了一段，那间熟悉的更衣室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竟一直在这里打转！

身后那两个东西随时可能追来，他不敢停留，直到前方忽然多出一道门，才急忙冲了进去。

“你跑什么？今天的病历都写完了吗？”

一道含着愠怒的责问声让顾行远一怔，康静文正坐在科室里，那是副本里与他同批进来的规培生。她埋头翻着病历，脸色干净又红润。头顶的灯光昏黄陈旧，与刚才走廊里明晃晃的白光截然不同。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静文，二住今天换灯泡了吗？”顾行远仍有些恍惚。

康静文抬头看他一眼，啪地甩来一摞病历：“你梦游呢？换什么灯泡，赶紧把活儿干完，不按时录入系统又得挨骂。”

顾行远下意识翻了两页，才反应过来，自己哪有空做这些？凌霄他们还在等着他。他把病历放回桌上，正想找个理由离开，康静文却又抱怨起来。

“每天都是写不完的病历，挨不完的训，莫名其妙的考核，乞丐一样的工资，真不知道这日子有什么盼头……”

“静文，对不起啊，我有点不舒服，想出去买点药，马上就回来。”顾行远打断她，转身便要走。

“吃了药你就能舒服吗？”

他脚步一顿：“什么？”

康静文不再翻病历，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瞧着他：“我说，吃了药你也不会舒服的。我们根本就活在黑暗里，没有未来可言。我有办法让你永远都不会再不舒服，你想试试吗？

”

顾行远骤然想起那个劝他生火盆的声音，同样的说辞，只要照着做，就再不必为考核发愁。

他立刻起身往外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康静文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手指冰冷，牢牢锢着顾行远。

“你离我远些！”顾行远用力抽手，竟没能抽动。

康静文面上浮出几缕幽怨：“我好心帮你，你居然用这种态度对我。”

她从白大褂里摸出一把手术刀，顾行远顿时绷紧身体，却听她说：“你看好了，只要像这样，你就永远不用再不舒服了。”

刀光猝然划过她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得顾行远满脸都是！他惊得屏住了呼吸，康静文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却从颈间裂开的伤口里漏了出来，含混地响了两下，便随着她倒下的身体一同断了。

攥着他的手终于松开，康静文伏在脚边，再没了声息。血从她脖子下面漫出来。顾行远踉跄着跨过她的身体，冲出科室，腥热的血顺着脸颊流进衣领，他连擦一把都顾不上。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顾行远认准方向往电梯口跑，几扇房门从身旁掠过，抬眼一看，他竟仍在刚才的科室附近！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他强迫自己停下来，握紧手杖，重新回想来时的路。

从科室出来，拐过走廊就该到电梯口，为什么怎么走都到不了？难道他看到的路根本就不对？顾行远咬了咬牙，索性闭上眼，凭着记忆往前走。

才迈出两步，裤脚突然一紧，一双手攥住了他的小腿。

“顾行远，我都亲自给你演示怎么解除痛苦了，你怎么还不动手？”

康静文的声音就在脚边，顾行远险些睁开眼，又硬生生忍住了。那双手越收越紧，裤料勒住了小腿，见他不回应，她又问：“你在害怕吗？”

“你害怕看到我的样子，还是害怕那一刀割下去的痛苦？”她的声音如同海妖一般，想尽办法要让顾行远睁眼，“不疼的，顾行远，你看我，我现在再也不会痛苦了。”

顾行远的眼皮绷得发酸，脚下却不敢

再耽搁。他狠下心抬腿，想甩开那双手，被攥住的腿竟轻易迈了出去，预想中的拖拽根本没有发生！

顾行远顾不上细想，循着记忆加快脚步。康静文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行远！你跑不掉的！”他竭力忍住回头的冲动，直到伸出去的手碰上冰冷光滑的金属，这才睁开眼。

电梯门就在面前！

顾行远连忙按下按钮，可等了一会儿，电梯仍未上来。他朝旁边的逃生通道看去，门内黑黢黢的，连第一级台阶都看不清。

夜晚恐怕已经降临了，若再像昨夜那样，每下一层就遇上一拨鬼，凭他自己根本冲不出去。电梯里未必安全，可至少还有直达一楼的可能。

他握着手杖，盯紧走廊，唯恐康静文再从哪里钻出来。等待间，电梯终于“叮”地响了一声。顾行远刚想进去，一片湿黏的东西忽然扫过额头，遮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缕缕从头顶倒垂下来的头发。

顾行远仰起脸，康静文正倒挂在上方，颈上的伤口敞着，脑袋向后翻折，恰好能看清他的脸。

她的嘴角高高咧起，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手术刀：“你怎么还不割开自己的喉咙？顾行远，我们都在等着你！”

天花板上，还有好几个身着白衣的人！它们的四肢扭曲，牢牢趴伏在上面，青白的皮肤下浮着尸斑，有几个面颊已经腐烂，隐隐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一颗颗脑袋以诡异的角度转向顾行远，它们像蜘蛛一般，沿着天花板飞快爬过来，越来越近。

“哈哈哈，快割，快割啊！”头顶的笑声汇成一片，一只只手争先恐后地伸了下来。

康静文当先扑下，明晃晃的手术刀朝他的脖子划来！顾行远侧身躲过，挥起手杖将她逼开，可立马就又有几道白影从头顶落下，它们伸手要去掐他的喉咙。

顾行远拼命挥动手杖，击退一个，另一个便补上来，他渐渐开始招架不住，眼前那些扭曲的脸却越笑越兴奋，齐齐朝他扑来！

顾行远竭尽全力挥出最后一击，尖利的指甲已经到了眼前，他绝望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