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七十六个

八月二十上午，第一批人进了洞。

进洞的是十一个人。

十个人扛东西，一个人拿灯。

拿灯的是老宋。

洞口蹲着进去，进去三尺以后能站着。

站直了以后，人就在一条巷道里。

巷道不高，秦烈要低头。

两壁是石头，顶上也是石头。

地上铺着一层碎渣，踩上去咯吱响。

走了大概两百步，老宋停下。

“将军。“

“嗯。“

“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三年前那二十九个人上来的时候。“

他说：

“我给他们递过水。“

“他们身上就是这个味。“

秦烈没说话。

他抬起灯。

灯光照出去不到十步。

十步以外是黑的。

黑得很实。

像棉花堵在眼睛前头。

又走了四百步。

到第六百步的时候，领头的那个兵忽然举起手。

“有光。“

所有人的灯都灭了。

灭完以后再看。

前头确实有光。

很小。

一点。

黄。

“那是什么。“

“不知道。“

秦烈抬手，让所有人蹲下。

蹲了大概一刻钟。

那一点光没有动。

也没有越来越近。

“不是人。“

秦烈说。

“那是什么。“

“人举着灯会动。“

他说：

“它不动。“

那是一盏搁在地上的灯。

灯油很浅，火很小。

搁灯的石头是平的，人工削过。

灯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

布叠得四四方方。

叠成一块手巴掌大。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答。

老宋蹲下去。

他没有马上碰。

他把手悬在上头，悬了很久。

“这是搁给外面的人看的。“

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叠得太整齐了。“

他说：

“留给自己用的东西，不会叠这么整齐。“

他说：

“叠这么整齐，是怕人家看不上。“

秦烈站在那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

口袋里有一张纸。

是从舱板上拆下来的那一张。

他没有掏出来。

“接着走。“

又走了大概八百步。

八百步以后，巷道拐了弯。

拐过弯以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头是一片空。

有多大，看不出来。

因为灯照不到边。

空地上有一排一排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坐着的人。

蹲着的人。

躺着的人。

一共多少个，头一遍没数清。

老宋数了两遍。

“七十六。“

他说。

“七十六个。“

那七十六个人，没有一个站起来。

因为他们站不起来。

他们抬起头。

七十几个脑袋抬起来，看这一排灯。

看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后来有一个人开口了。

那个人在最里头，靠着墙

。

他站不起来。

他是坐着往前挪的。

挪到灯光边上，抬起头。

“你们——“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哑得像两块木头在磨。

说了两个字，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

后来他接着说：

“你们怎么才来。“

说完这一句，他就哭了。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在动。

这句话后来一直写在册子上。

写完这一句，写的人添了一行小字：

【这一句不是抱怨。】

【问话的人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讲理。】

【可是他憋了三年。】

【憋了三年的话，出口就是这个样子。】

第一件难事是不能喂东西。

救上来第一件事是喝水。

有一个人喝得太急。

喝完不到一刻钟就死了。

林晚当时不在船上。

她留在磐石。

她早就料到了这一件事。

她托人带了一句话上来。

那句话写在纸上，一共四行。

【第一口只准沾湿嘴唇。】

【三个时辰以后给一小口米汤。】

【米汤要稀，稀到能照见人。】

【第三天以后才许给干的。】

船上的人照做了。

头三天，一个都没有死。

第四天，还是死了一个。

那个人死不是因为吃错了。

是因为吃到第二口的时候，他哭了。

一边哭一边吞。

吞到第三口，喉咙一紧，就没了。

救他的那个兵后来坐在那儿一整天。

“我该拦着他。“

他说。

“你怎么拦。“

“我该把他手按住。“

老宋蹲在他旁边。

“你按不住。“

他说：

“一个人三年没吃过东西。“

他说：

“他嘴里有了味道，你按不住他。“

“那我该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

老宋说：

“你办的这件事是对的。“

“可是人死了。“

“人死了也是对的。“

老宋说：

“他最后嘴里是甜的。“

他说：

“这件事你要记住。“

那天上午，四十三条船上的人陆续都上来了。

上来以后，先做的事不是救人。

是数数。

第一层的标记：一百七十三个记号。

第二排：四十七个。

人数：七十六。

“差多少。“

“一百七十三减四十七，是一百二十六。“

穗子当年算的这个数。

离第一百二十六，还差五十。

“那五十个人在哪儿。“

秦烈蹲在那个坐着的人跟前。

“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底下既然一百七十三个。“

“是。“

“上去二十九个。“

“是。“

“死掉四十七个。“

“是。“

“那还剩九十七个。“

秦烈抬起头。

“现在只有七十六个。“

“是。“

“还有二十一个呢。“

那个人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指了指地。

所有人都愣了。

地上铺着的那层碎渣

，不是石头渣。

“这是磨碎的骨头。“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老宋蹲下去，抓了一把。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十几步，把那一把东西埋在了墙根底下。

埋完他回来。

“将军。“

“嗯。“

“我说清楚。“

他说：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瘦成这样了。“

他说：

“他们吃的最后一件事，我不敢说。“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秦烈一个人坐在第一步进来的那个洞口外头。

他坐在崖边上，两条腿悬着。

穗子不在。

他忽然很想有人在。

后来老宋坐到了他旁边。

“将军。“

“嗯。“

“我说一句难听话。“

“你说。“

“我们晚了三年。“

秦烈没有说话。

“我知道晚了三年不怪我们。“

老宋说：

“可是底下那个人不问这个。“

“他问什么。“

“他问我们为什么才来。“

他说：

“你答不上来。“

“我答不上来。“

秦烈看着水。

“宋长安。“

“在。“

“你说，我上去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怎么跟他们说。“

他说：

“我说底下还有两层。“

他说：

“我说我们上去了一百多个人，可是底下还有。“

他说：

“我怎么说。“

老宋想了很久。

“照实说。“

“照实说有人会闹。“

“闹就闹。“

老宋说：

“三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么办的。“

他说：

“他就站在人们面前，说自己不知道。“

他说：

“说完以后，没有人闹。“

“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那天傍晚，第一层的人开始往上走。

走不动的，抬。

抬到洞口要用筐吊。

筐是临时编的。

编筐的柳条是船上带来的。

第一个上船的那个坐着的人，是被四个人托着，从洞口挪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他早就想看看天。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太亮了。“

他说。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干的。

那天晚上，老宋坐在船舱里，写了一份电报。

电报一共三行。

【底下第一层，实到七十六人。】

【还差二十一个，已在第二排记号上。】

【底下还有两层。】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加了一行：

【请示：还下不下。】

电报发到磐石，是第二天傍晚。

穗子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行。

只有一行：

【下。】

【缺什么我补。】

【人不撤。】

写完她在纸上又添了一句：

【还有一层也必须下。】

【往下数，到底为止。】

【这是第十四条。】

【也是第十五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