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拿

发现人不见的，是三十七。

第五十四天早上五点。

他一夜没睡。

他本来就没打算睡——从碑林回到隔离带那天夜里起，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自己的帐篷口，盯着第三十四号区段看。

他比谁都清楚那一片住的是谁。

那是“不问的人“住的区段。

天刚亮，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数错了。

第二遍，他去看了锅。

锅还在，火是凉的。

从自己的帐篷到她那儿，一共四百多步。

他一边跑一边在想一件事。

他昨天在碑林坡底看见的那块石头——那块一个字也没有的石头。

他一整夜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块石头，什么都不刻。

是石头不够？

是刻不动？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明白了：

那是给别人留的。

留给还没来的人。

他就是在想明白这件事的那一刻，加快脚步的。

第三遍，他跑去找阿枝。

阿枝听完，一句话没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跑到第三十四号区段，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回来。

“六百三十一个。“她说。

“你不用数就知道？“

“我知道他们的人数。“她的脸没什么表情，“我数了一年零四个月。“

七点整，消息进了磐石议事厅。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秦烈。

“给我三百骑。“

“干什么？“

“堵在半路上。“

“堵下来以后呢？“

“全砍了。“

议事厅里静了一下。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镇守：

“我也是这个意思。六百三十一个人，带着刀，半夜摸过来。这不是商量，这是打仗。“

“他们在哪儿？“

“现在应该过了三十里铺。“

“往哪儿走？“

“城北。“

“采石场。“马震山说，“他们要的是工具和已经有石的场子。“

“要不要先动手？“

“我从三年前就见过这种事。“马震山说，“以前我们在山里的时候，有一次一群人半夜摸到我们的水窖边上，我们当场打死七个。“

“后来呢？“

“后来那七家的孩子，第二年全都死了。不是我们杀的，是饿死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学会什么叫'后头还有后头'。“

会场上又吵起来。

吵了大概一个钟头。

八点十分，穗子从外面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是凌晨四点半写的。“

“他知道？“

“他昨天晚上就没睡。“

“他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少女说，“我只知道他半夜去过一次碑林。“

她把纸摊在桌上。

一共四行：

“第一，别在半路上杀。“

“第二，凿子给他们。“

“第三，课本也给他们。“

“第四，他们要的是刻，不是人。“

底下有人当场就炸了：

“课本也给他们？！“

“那是我们写了三年的东西！“

“七册。全给他们？“

穗子等他们喊完。

然后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书是拿来抄的。抄

得越多，抢的人越少。“

会场安静下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决定了三件事。

一、不发兵堵杀。

二、三百骑远远跟着，只做一件事：确认他们进了哪儿。

三、派人先到采石场——把七册《共渡纪元》全套抄本、一百二十套凿锤、二十驮纸墨，提前码在采石场的空地上。

码完就走，一个人都不留。

做第三件事的时候，没人愿意去。

最后是八个人去的。

带队的是小满。

他们把东西码完，退到坡上的树林里看着。

下午两点零七分，六百三十一个人到了。

他们看见空地上码着的东西的时候，队形停了。

停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带头那个人走上前，蹲下来，用手搓了搓纸。

他把手按在其中一本上，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抱起来。

他抱着书，站在那儿，回头看自己身后那六百三十个人。

看了很久。

山坡上，小满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会不会烧了？“

没有人答话。

那个人没有烧书。

他把书放下，转身说了几句话。

三十七不在场，没人听得懂。

后来人们知道他说的是：

“他们把东西放在这儿，一个人都不留。“

“这是拿东西打我们的脸。“

他顿了一下，说：

“把工具装上。“

“书呢？“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书也装上。“

下午四点，他们往北。

方向不再是采石场。

是碑林。

秦烈的三百骑在后面十里跟着，不敢靠近。

消息传回磐石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一刻。

议事厅立刻又要开会。

会议还没开始，阿枝来了。

她是一个人走进来的。

右手举着，掌心朝外——和他们那天在干河道上做的手势一样。

“我去。“

“你去哪儿？“

“我去碑林。“

“你一个人？“

“我要是带我自己的人，“她说，“那就是我们内讧。“

“他们有刀。“

“我有这个。“她抬起空的那半截袖子。

“我哥看见这个，会停一下。“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你哥？“

“带头的那个。“阿枝说，“他叫七十九。今天早上这个时候是这个数，明天可能就不是了。“

“他是你哥。“

“是。“

“他为什么要抢？“

阿枝看着地面。

“三年前，我们那边有伙人来抢我们的树。“

“他去了。“

“我拉住他，我说不要打，讲道理也能要到东西。“

“他打了我。“

“我这只手，是那次以后废的。“

“不是他砍的。“她补了一句，“是我在那次的事里被人砍的。他背了我两百里。“

“他背了你两百里。“

“是。“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背完以后，自己也不信了。“

她抬起头。

“他觉得我在骗他。“

“他觉得我问来的东西，永远不够三十万人分。“

“所以他现在要用他自己的办法拿。“

那天傍晚，磐石城北的碑林坡下，

来了很多人。

秦烈的三百骑在坡东三里。

隔离带里，有四千多个南方人自己往北跑。

学堂的三十七个孩子被集中到了坡顶。

老师们一开始要把他们带走。

是穗子拦下的。

“带去哪儿？“

“带进城里，藏起来。“

“藏起来以后呢？“少女看着他们，“藏到什么时候？“

“等这件事过去。“

“这件事要是过不去呢？“

没有人答话。

穗子转过身，看着那三十七个孩子。

“你们在这儿念名字，念了多久了？“

“一百四十多天。“

“今天该念到哪儿了？“

值日生是个七岁的男孩，叫石头。

他抬起头。

“今天该念第三千一百号到第三千一百五十号。“

“我记得吗？“

“我不用记。“小孩说，“石头上写着呢。“

“石头要是没了呢？“

小孩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

“那……那我也记得。“

“为什么？“

“因为念了一百四十多遍了。“

穗子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对了。“

她站起来，转身对老师们说：

“我今天不让他们走。“

“他们就在这儿坐着。“

“他们今天坐在这儿，是为了告诉坡底下那六百三十一个人一件事——“

“我们这儿有人花了一百四十天，把六千三百个名字念进三十七颗脑袋里。“

“就算你把石头全砸了，名字也走不了。“

后来这二十分钟里发生的事，是三十七用了七天，一句一句从十七个人的嘴里拼出来的。

他说他拼得出来，是因为他懂他们说话的方式。

书装上担子以后，人群里先动起来的是最边上的几个。

有一个老太太跪下了。

她不识字——她们那边一个识字的都没有。

她跪在那儿，用手把那七本书一本一本摸过去。

摸完她抬头，说了一句话：

人家把我们当人看待。我们还能去抢吗？

她这句话说完，站在她身边的十几个人低下了头。

再后来，真的有人掉头走了。

一共八十七个。

没有人拦他们。

他们往南走的时候，天还没黑。

六点整，天还没黑透。

坡底的路上出现了人影。

六百三十一个人。

他们没有点火把。

走到碑林坡口的时候，最前面的那个人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是三十七个孩子的声音，从坡顶传下来。

在念名字。

“第三千一百号：陈九斤。青河渡口。“

“第三千一百零一号：铁蛋。黑石沟。十七岁。“

“第三千一百零二号：郑小花。六岁。“

“第三千一百零三号：不知道。这一块是'不知道'。“

念得不快，也不整齐。

有的时候中间有孩子念错，隔壁那个纠正他。

有的时候念到一个名字，会有孩子停下来问：

“他是谁呀？“

老师答：

“等会儿告诉你。“

六百三十一个人停在坡口。

谁也没往前。

他们站在那儿，听了一场自己完全听不懂的、长达二十分钟的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