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第十一期》

第十一期广播是在第八十一天的早晨播出的。

姜怀信在广播室里准备了一整夜。他把审批记录的复印件摊在桌面上，把导师那封信的复写件放在旁边。他在稿纸上写了三遍开场白，然后划掉了两遍，只留下一行字：“今天这一期，我只讲一个人。”他把拾音头的位置调整了两次，确认信号强度和覆盖范围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按下录音键。

“废土之声，第十一期。”

营地里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食堂里有人放下碗筷，穹顶里小满直起腰，围栏边上巡夜的人停住了脚步。石头和铁柱蹲在坝顶中央，小雨站在他们身后，面朝广播室的方向。赵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刘哥靠在围墙根上，柴刀搁在膝盖上。陈卫国站在主控室门口，面朝广播室的方向。小陈站在人群外围，面朝坝顶中央，手搭在背包带子上。孙哥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碗，面朝广播室的方向。方先生站在围栏边上，手里攥着小笔记本，面朝广播室的方向。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面朝广播室的方向。

“今天这一期，我只讲一个人。沈如筠。她是‘净化者’计划评估组的成员。她是林望舒的老师。她是仲裁者最高理事会负责人沈怀远的妹妹。”

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十年前的‘净化者’计划，参数被赵秉文改了。窗口期从168小时改成72小时。致死率从75%改成90%。沈如筠在参数被改之前就把原始版本存了。在二号库。她递了辞呈。没人批。她留在了安全系统里。她继续查。”

他拿起审批记录的复印件，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审批记录。签批人栏里写着沈怀远的名字。推荐人栏里写着‘如筠推荐’。沈如筠推荐了她哥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她自己退到幕后。她让沈怀远坐在明面上。她在暗处做事。”

他放下审批记录，拿起那封信的复写件。“这是她留给林望舒的信。最后一段写着——‘那个空白圆圈里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我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比谁都清楚。’”

他停了一拍。广播里只有电流的轻微嗡鸣声。

“她不配？她推荐了沈怀远。她存了原始参数。她在末日那天没有走。她给林望舒留了十二年的信。她让沈怀远等了十年。

她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她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她比任何人都配。”

食堂门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但没有人出声。赵姐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刘哥靠在围墙根上，面朝广播室的方向，柴刀搁在膝盖上没有动。石头蹲在最前面，仰头看着广播室的方向，手攥着那根画雪用的小木棍。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指节白了一瞬，然后松开。

“沈如筠在末日那天没有走。她把疫苗锁在抽屉里。她给林望舒写了一封信。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如果你要背负一个世界的重量，至少让我成为你背上的第一道痕迹。’她成了。”

他停了一拍。“这一期广播，我要向所有人说一句话。沈如筠配得上那个位置。她做了她该做的事。比任何人都多。她的名字应该被所有人记住。沈如筠。”

广播结束了。磁带停止转动。录音键弹起来。广播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姜怀信把录音机关掉，把磁带取出来放进盒子里。他坐在桌边，面朝林深的方向。“播完了。”

“嗯。”

林深站起来，走出广播室。他站在坝顶中央，面朝所有人的方向。食堂门口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开。他们站在那里，面朝广播室的方向，面朝坝顶中央林深站着的方向。赵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刘哥从围墙根走过来，走到坝顶中央，面朝广播室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围墙根。石头蹲在坝顶中央，转头问铁柱“沈如筠是谁”，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雨蹲在石头旁边，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广播室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方先生站在围栏边上，手里攥着小笔记本，低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面朝林深的方向。他站在坝顶中央，面朝她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然后转身走下坝坡。P-01在碎石滩入口站着，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面朝坝顶的方向。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

“你听到了吗？”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听……到……了。”

三

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坝顶。

那天傍晚，小满在穹顶里给第三排苗浇最后一次水。她蹲在苗架旁边，手搭在膝盖上，面朝新芽的方向。新芽侧枝上的绿色凸起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表面的绒毛在月光中泛着均匀的银灰色光泽。旁边的两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她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了一会儿，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穹顶。

那天夜里，林深在穹顶里坐了一会儿。他蹲在第三排苗前面，手搭在膝盖上。母苗的果穗上第七串果已经红透了，新芽在旁边长到了腰部高。他蹲在它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

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广播播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了。”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她配得上那个位置。她做了她该做的事。”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她……配……得……上。”

四个字，停顿了三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