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十三皇子

凤仪宫的朱漆大门敞开，门外早有宫人翘首以盼，一见到晋王和晋王妃的身影，忙不迭入内禀报。

“晋王殿下和王妃到了——”

“快快快，快去恭迎。”

萧玄翊并不言语。

楚楚却做不到对旁人置若罔闻，笑着与他们点头：“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都快起来吧。”

皇后身边的周嬷嬷也从殿内迎了出来，满脸堆笑：“老奴见过殿下、王妃，皇后娘娘和小殿下早早就盼着你们来呢。”

说话间，几人也进了正殿。

甫一入内，殿内的凉爽之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暑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殿里燃著上好的苏合香，青烟袅袅，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满室幽宁。正中悬著一块“懿德昭昭”的匾额，笔法端庄秀丽，正是当今陛下亲笔所书。

萧玄翊的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停，听到里间传来的脚步声，又很快收了回来。

王皇后从里间出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一贯从容温和的面孔，眉目含笑，优雅高贵。

十三皇子就跟着她的身后，方才还在里间缠着母后问四皇兄什么时候到，这会儿人真的来了，他倒是扭捏起来，只躲在皇后身后，好奇又害羞地打量著来人。

萧玄翊坐在轮椅上，微微欠身，“儿臣给母后请安。”

楚楚也赶紧跟着福了福身：“母后万安。”

“自家人，不必多礼。”

王皇后走上前，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萧玄翊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瞧着比上回气色好了些，也放下心来，弯眸笑道：“你们能来，本宫心里就最欢喜了。”

说完，她才转向楚楚，开始打量起她：“楚楚今日这一身倒是清爽，路上热不热？本宫让人给你冰了西瓜，正好吃几块解解暑。”

“多谢娘娘，殿下马车里也放了冰鉴，凉快着呢。”

楚楚笑眯眯说著，目光落在皇后身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少年身上，弯起眼睛笑了：“这就是十三弟吧？”

王皇后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可不就是他。”

又将萧允墨从身后拉了出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好：“躲什么？这便是你四皇嫂，快叫人。”

萧允墨被母后推到了前面，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是皇子，大方的时候也是很大方的。

“弟弟拜见四皇嫂，四皇嫂万福。”

萧允墨乖乖给楚楚行了个正式的礼，再次抬头，他睁著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打量了楚楚片刻，忽的咧嘴笑了：“四嫂长得可真好看！难怪母后会选你给我四皇兄当媳妇儿呢。”

楚楚一怔，旋即笑开了。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楚楚自然也不例外。

她弯起眼眸，笑吟吟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最小的小叔子：“十三弟嘴真甜，怪不得父皇和母后这么疼你呢。”

萧允墨嘿嘿一笑，又去看自家的四皇兄，目光顿时变得格外孺慕与依赖：“四皇兄，阿墨可算见到你了。”

他本能地朝着自己最厉害、也是最敬佩的哥哥走了过去，小嘴微微撅起，撒娇道：“我都许久许久没见你了，可想你了。你可还记得你从前还答应要教我骑马？是不是全都忘光光了？”

话落，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王皇后的笑容微微一滞，周嬷嬷垂下了眼帘，连旁边的宫女们都屏住了呼吸。

萧允墨年纪小，还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四皇兄以前骑术最好，曾经答应过等他打了胜仗回来就教他骑马。

可自从四皇兄去年回京，自己就在除夕宫宴上见过他一回。

今天是第二回！

不过萧允墨很快也察觉到身边人的静默，再看萧玄翊坐着的轮椅，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十岁的小小少年顿时慌乱起来，涨红著一张脸，摆手解释道：“四皇兄你别难过，我不是我不是故意说那个的”

“”

萧玄翊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句话般，只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半年未见，十三弟长高了不少。”

萧允墨见四皇兄并没与自己计较，顿时放下心来，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王皇后轻轻拉了回去。

王皇后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岔开了话题：“好了，允墨，咱们入内坐下了，再慢慢聊吧。”

萧允墨点头：“好！”

萧玄翊却开了口：“我就不进去坐了，还得去太极宫给父皇请安。”

王皇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现在吗？”

萧玄翊：“嗯。”

王皇后：“可你才刚来，咱们话也没说两句，你连茶也没喝一口。不若在我宫里一起用过膳了，你再去见陛下也不迟。”

萧玄翊面无波澜：“不了。母后与王妃、十三弟一道用膳便是，不必等儿臣。”

王皇后：“”

她张了张嘴，目光在萧玄翊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想说些什么，又知道说了也没用。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却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也好，你父皇也一直记挂着你呢，你去吧。”

萧玄翊“嗯”了一声，又看向楚楚：“晚些我来接你，你不必着急，安心待着便是。”

楚楚原本以为萧玄翊陪她一起来凤仪宫，是愿意留下一起用膳的。

没想到，他真的只是送她过来。

方才皇后一番挽留，楚楚在旁也瞧得一清二楚。

她看见皇后脸上那小心翼翼的笑，也看见皇后每说一句话都要偷偷瞄一眼萧玄翊的脸色

谁能想到这位执掌凤印多年的后宫之主，在自己养子面前竟带着几分讨好的姿态。

楚楚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本来想帮着皇后一起劝一劝萧玄翊，可她看着轮椅上男人清清冷冷的脸庞，到底还是将那句“留下来一起用膳吧”咽了回去。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是她昨夜才明白的道理。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心情，朝着萧玄翊弯眸点点头：“好，我等殿下。”

萧玄翊没再多说，转着轮椅，由茂林推著，出了凤仪宫的门。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半晌，王皇后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而后转身吩咐周嬷嬷：“传膳吧。”

萧允墨站在皇后身边，仰头看了看自家母后的表情，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忍不住小声嘟囔：“四皇兄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有一堆话想与他说呢”

楚楚听见了，俯身与他道：“十三弟想与殿下说什么，也可以告诉我呀，我回头我帮你转达。”

萧允墨想了想，又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那我还是自己跟他说吧。”

楚楚笑着没再追问，直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琥珀手中提着的点心，眼睛一亮：“是了，我特地从宫外买了好些糕点来呢，十三弟要不要尝尝？”

十三皇子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一听到有宫外来的糕点，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他兴高采烈地看向楚楚：“什么点心、什么点心？”

楚楚赶紧让琥珀把食盒提上来，打开盖子，露出几碟子精致的外头小点。

有城南铺子的杏仁酥、东市的条头糕、如意斋的蜜渍梅子，还有一碟子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做得跟真的荷花一样，栩栩如生。

“哇！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

萧允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去拿。

“十三殿下且慢。”

周嬷嬷笑着拦了一下：“马上就传午膳了，点心还是留着用膳后再吃，免得压了胃，正经饭食就吃不下了。”

“啊？”

萧允墨瘪了瘪嘴：“尝一块也不行吗？”

也不等周嬷嬷答，王皇后接过话头，温声道：“嬷嬷说得是，先用膳，这些点心回头再慢慢吃，反正又跑不了。”

萧允墨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听话地收回了手，“好吧。”

只是两只清凌凌的大眼睛还黏在那碟荷花酥上，像是多看一眼就能多吃一口似的。

楚楚没多想，笑着将食盒重新合上，交给了周嬷嬷收好。

倒是站在她身后的琥珀，目光在周嬷嬷脸上微微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琥珀原就是尚宫局的宫女，后来随着萧玄翊封王建府，才被分出去王府当差。她打小学着察言观色长大的，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周嬷嬷这会子无论是拦的方式、时间、措辞，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皇后也说先用膳，主仆俩一唱一和，把那碟子点心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

王妃或许不会多想，可琥珀垂着眼，却忍不住去想——

皇后莫不是在防备着自家王妃带来的吃食，怕王妃在里头做手脚？

再看王皇后温柔和蔼地招呼著自家王妃去花厅用膳，琥珀只将这份猜测压在心底，并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