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树下

。具体多少年，沈清商已经不太去数了。她只知道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枝干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拾光院子。有些枝条已经低到要弯腰才能经过，老板娘每年春天都要修剪一下，但总舍不得剪太多，说那些低垂的枝条是树在跟人打招呼。

沈清商的头发全白了。不染，她说懒得折腾，傅北辰说这样也挺好看。她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一套很慢的太极拳，招式记不太全，就打几个能记住的动作，然后在槐树下面坐下来喝茶。铁观音，泡得比以前淡一些，胃受不了太浓的茶。她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但她坐的姿势还是端正的，像一棵被风吹斜了却还站着的树。

傅北辰比她老得更明显一些。他走路慢了，膝盖偶尔疼，阴雨天要在书房里坐一整天翻旧书。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团揉皱的旧报纸。他每天下午会推著轮椅在院子里走两圈，不是因为他走不动，是沈清商说坐久了不好，他就推著空轮椅走，走累了就坐下来。

沈念已经四十多岁了。她的女儿小念安上了高中，个子比她还高，在学校里打篮球，晒得黑黑的，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沈念在联合国工作，常年往返于各国之间，每次回来都会在拾光待一整天，不说话也行，就坐在那棵槐树下面喝茶。

念安开了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在胡同里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他接的活不多，但每一个都很用心，有的是给老朋友改造院子，有的是给社区设计口袋公园，收费不高，工期很长。他说他做事慢，念瑶说他就是不想接太多活。念安不回嘴，只是笑。

william chen已经回香港了。林嘉欣想家了，说北京的冬天太干，膝盖疼。他们夏天还会回来住两个月，住在西山那套老院子里，枣树还在，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枣。沈清商和傅北辰去摘过几回，枣子不大，但很甜。

念瑶结了婚，嫁了一个学古典吉他的男人，话不多，但脾气很好。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叫林安，随母姓，念瑶说这样公平。小姑娘五岁，圆滚滚的，最喜欢在槐树下面捡花瓣，捡一捧就往天上撒，然后仰著头看它们落下来，咯咯地笑。沈清商坐在藤椅上看着她，总觉得这孩子像一个人，想了半天，像很多年前的沈念。

今年槐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的白花把枝条压得弯弯的，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沈清商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头顶是密不透风的花海，脚下是厚厚一层白色落花。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在掌心里微微蜷曲，像一只小小的、正在合拢的翅膀。

傅北辰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膝盖比昨天舒服一些，步伐比昨天快了一点。他端著一杯茶放在沈清商手边，“今天的茶淡一些，少放了一克茶叶。”沈清商看了他一眼，“你记错了。我昨天说少放半克。”傅北辰顿了一下，没有反驳，“明天少放半克。”他在旁边那把藤椅上坐下来，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茶几上那杯茶正冒着细细的白气。

沈念推门进来的时候，花瓣落了满身。她站在槐树下抖了抖头发，“今年的花太多了，走一路落一路。”沈清商看着她，“你今天不用开会？”“下午有一个线上会，开完就没事了。”“那坐下来喝杯茶。”沈念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念安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捡花瓣。林安跟在她后面，两个小姑娘在花瓣堆里掏来掏去。念瑶在门口喊：“别把花瓣带进屋里！”没人理她。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理她。她端着相机走出来，对着那两个趴在地上的小身影按了一下快门。

老板娘已经快八十了。她的背弯了，走路不快，但她每天还是坚持在院子里扫一遍落花。她说槐花落在地上好看是好看，但踩多了就粘在鞋底上，不好清理。沈清商说不用扫，让它落着。老板娘说不行，像这样满院子不扫，风一吹花粉到处飘，老有人打喷嚏。沈清商由她去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院子里该走的人走了，该关门的人也关了门。只剩下沈清商和傅北辰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夜风穿过枝叶，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句说了很多年的问候。傅北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记得。你坐在那棵树的另一边，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你没怎么说话。”“你也没怎么说话。”“我们在等什么？”“等对方先开口。”

他笑了一声，很轻。沈清商没有转头看他，但她伸出手，放在茶几上。他过了一会儿也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两只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节微微变形。但温度还在，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握手的时候那样，干燥的，暖的。风把头顶的花瓣摇落了一些，落在他们的肩上、手背上，没有拂去。那些花瓣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像一盏一盏小小的、不愿熄灭的灯火。

。具体多少年，沈清商已经不太去数了。她只知道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枝干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拾光院子。有些枝条已经低到要弯腰才能经过，老板娘每年春天都要修剪一下，但总舍不得剪太多，说那些低垂的枝条是树在跟人打招呼。

沈清商的头发全白了。不染，她说懒得折腾，傅北辰说这样也挺好看。她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一套很慢的太极拳，招式记不太全，就打几个能记住的动作，然后在槐树下面坐下来喝茶。铁观音，泡得比以前淡一些，胃受不了太浓的茶。她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但她坐的姿势还是端正的，像一棵被风吹斜了却还站着的树。

傅北辰比她老得更明显一些。他走路慢了，膝盖偶尔疼，阴雨天要在书房里坐一整天翻旧书。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团揉皱的旧报纸。他每天下午会推著轮椅在院子里走两圈，不是因为他走不动，是沈清商说坐久了不好，他就推著空轮椅走，走累了就坐下来。

沈念已经四十多岁了。她的女儿小念安上了高中，个子比她还高，在学校里打篮球，晒得黑黑的，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沈念在联合国工作，常年往返于各国之间，每次回来都会在拾光待一整天，不说话也行，就坐在那棵槐树下面喝茶。

念安开了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在胡同里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他接的活不多，但每一个都很用心，有的是给老朋友改造院子，有的是给社区设计口袋公园，收费不高，工期很长。他说他做事慢，念瑶说他就是不想接太多活。念安不回嘴，只是笑。

william chen已经回香港了。林嘉欣想家了，说北京的冬天太干，膝盖疼。他们夏天还会回来住两个月，住在西山那套老院子里，枣树还在，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枣。沈清商和傅北辰去摘过几回，枣子不大，但很甜。

念瑶结了婚，嫁了一个学古典吉他的男人，话不多，但脾气很好。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叫林安，随母姓，念瑶说这样公平。小姑娘五岁，圆滚滚的，最喜欢在槐树下面捡花瓣，捡一捧就往天上撒，然后仰著头看它们落下来，咯咯地笑。沈清商坐在藤椅上看着她，总觉得这孩子像一个人，想了半天，像很多年前的沈念。

今年槐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的白花把枝条压得弯弯的，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沈清商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头顶是密不透风的花海，脚下是厚厚一层白色落花。她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在掌心里微微蜷曲，像一只小小的、正在合拢的翅膀。

傅北辰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膝盖比昨天舒服一些，步伐比昨天快了一点。他端著一杯茶放在沈清商手边，“今天的茶淡一些，少放了一克茶叶。”沈清商看了他一眼，“你记错了。我昨天说少放半克。”傅北辰顿了一下，没有反驳，“明天少放半克。”他在旁边那把藤椅上坐下来，两把椅子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茶几上那杯茶正冒着细细的白气。

沈念推门进来的时候，花瓣落了满身。她站在槐树下抖了抖头发，“今年的花太多了，走一路落一路。”沈清商看着她，“你今天不用开会？”“下午有一个线上会，开完就没事了。”“那坐下来喝杯茶。”沈念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念安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捡花瓣。林安跟在她后面，两个小姑娘在花瓣堆里掏来掏去。念瑶在门口喊：“别把花瓣带进屋里！”没人理她。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理她。她端着相机走出来，对着那两个趴在地上的小身影按了一下快门。

老板娘已经快八十了。她的背弯了，走路不快，但她每天还是坚持在院子里扫一遍落花。她说槐花落在地上好看是好看，但踩多了就粘在鞋底上，不好清理。沈清商说不用扫，让它落着。老板娘说不行，像这样满院子不扫，风一吹花粉到处飘，老有人打喷嚏。沈清商由她去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院子里该走的人走了，该关门的人也关了门。只剩下沈清商和傅北辰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夜风穿过枝叶，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句说了很多年的问候。傅北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记得。你坐在那棵树的另一边，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你没怎么说话。”“你也没怎么说话。”“我们在等什么？”“等对方先开口。”

他笑了一声，很轻。沈清商没有转头看他，但她伸出手，放在茶几上。他过了一会儿也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两只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节微微变形。但温度还在，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握手的时候那样，干燥的，暖的。风把头顶的花瓣摇落了一些，落在他们的肩上、手背上，没有拂去。那些花瓣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像一盏一盏小小的、不愿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