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好，克拉克，我是索莎

自从踏上这片冰原起，克拉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恐怖的暴风雪虽然危险，但对克拉克来说并不致命。

他穿着的动力甲搭载了全套的卫生系统，外装甲虽然在不断地被风暴磨损，但克拉克本身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而且，就算是不着甲，克拉克也不认为这种风暴能够伤到自己。

唯一让他恼火的只有自己的情绪，或者说记忆。

克拉克感觉自己的脑海中好象有一只手在不断地翻搅着自己的记忆。

自从他睁开眼睛后，他所经历的一幕幕不断地在脑海中回荡，他的情绪也根本无法控制，随着记忆的翻涌而剧烈起伏。

“够了！滚开！”

克拉克猛地停下了脚步，喉咙中发出愤怒的低吼。

冰原广袤，风雪依旧，重复着过去数个千年中的每时每刻，无人回应。

克拉克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了一阵，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脑海中不断被翻腾的记忆似乎安静了许多，他这才继续迈步前行。

越往前走，风雪越来越大，为了保证维生系统的能量，克拉克这身动力甲并没有加装动能模块，好在克拉克本身的身体足够强健，扛着几百公斤的装甲行走在光滑的冰面上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

甚至，克拉克感觉自己的体力越来越充沛了。

克拉克并未注意到这点，他顶着风雪，沉默着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克拉克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嗤”响。

克拉克心里一动，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层的防护装甲在冰雪的啃食之下终究还是漏气了。

克拉克低头努力地看了一眼腰腹处，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在风雪的不间断啃食之下破损了一个直径只有几微米大小的孔洞。

克拉克叹了口气。

“果然，我的锻造水平还是不过关啊，还是被这见了鬼的天气啃破了。”

摇了摇头，克拉克捂住了腰间的破洞，继续前行。

克拉克对这个冰原的印象只有两点：干燥和空旷。

至于说传言里的危险，克拉克其实没什么感觉。

就在他的思绪渐渐趋于平静，且因为过于空旷的环境而慢慢变得有些发散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怪物，你是什么？”

克拉克皱了皱眉，眉心中的灵能之眼瞬间开启。

然而他什么都没看到，不管是物质世界的眼睛，还是灵能之眼的视角，似乎连无处不在的亚空间在这片冰原上也变得稀薄。

克拉克站住脚步，目光警剔地四下打量。

然而，放眼望去，视线所能看到的地方依旧是空无一物。

“怪物，你来此地所求何事？”

克拉克眯起了眼睛。

声音接连接连两次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足以证明这并非幻觉。

克拉克的超人大脑开始计算起这一切的可能性。

“索莎？”

克拉克尝试性地开口。

“回答我的问题怪物！”

克拉克并未动怒，他沉默了片刻，将自己遇到的一切，包括银星之龙的复苏与混沌的入侵都告诉了脑海中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陷入了沉默，克拉克也并未着急。

伊莱娜女士已经激活了星舰，带着所有的幸存者回到了安塔里斯城，凭借那里完备的防御，克拉克有信心拖住那条银星之龙一段时间。

耐心等待了片刻，那个声音再度于克拉克的脑海中响起。

“怪物，你可知那银星之龙为何物？你竟妄想对抗它？”

克拉克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家伙不是舰载智脑内核吗？它的人性化如此之高？

克拉克的脑海中响起了一阵嘲笑声。

“怪物，伊莱娜居然没告诉你我究竟是什么，你真以为我是那种智能程度不高的机械？”

克拉克皱了皱眉：“你知道伊莱娜女士？”

“当然，她只不过是服务型石人：伊莱娜型—Ⅲ号而已，当初是从我的生产在线生产出来的产物。”

智脑的声音中带着很明显的轻篾，怒火在克拉克的心中升腾，他加重了语气。

“她是我的母亲！”

“不管过去她是什么，是她养育了我！你没资格羞辱她！”

脑海中的声音再度陷入了沉默，克拉克睁大眼睛，物质之眼与灵能之眼同时睁大，极尽所能的仔细观察着一切。

智脑的声音如此突兀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矗立在精神王国里的那把火焰巨剑没有丝毫的反应。

“看起来并非是某种灵能，那么它究竟是如何与我展开对话的？”

“星舰的智脑内核，应该不具备生物才有的灵魂才是。”

克拉克不断地思索着，观察着，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声音再度在克拉克的脑海中响起，声调依旧讨厌且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

“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怪物，侮辱你，你没有任何反应，侮辱伊莱娜，也就是你的母亲，你反倒是会生气？”

“你这畸变的身体中，竟然也孕育出了正常人的灵魂么？”

“畸变的身体？”

克拉克的眉头皱地更深。

“索莎，不管别人如何崇拜你，首先我要纠正一点，我毫无疑问是个人类，这点毋庸置疑！”

“人类？！”

“哈哈哈......”

“蠢货！你就没发现，跟你上床的女人连怀孕都做不到吗？”

“你跟所有人都有生殖隔离！”

一种羞恼的感觉充斥克拉克的内心，他愤怒地低吼：“说什么屁话，我怎么可能会有生殖隔离！”

“哦哦，我明白了，原来你还没尝过女人的味道，呵......”

“够了蠢货！”

克拉克爆喝一声，精神王国中刮起了炽烈的火焰风暴。

恍惚间，克拉克好似听见了一声低笑，那个恼人的声音终于从克拉克的脑海中消失。

克拉克愤怒地喘息着，白气通过呼吸隔栅在冰天雪地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随后迅速被风雪打散。

沉默了片刻，那道声音继续在克拉克的脑海中响起。

“怪物，你真的没有意识到吗？和那些普通人相比，甚至和那些在某些生理机能方面特化的亚人相比，你都太过非比寻常了。”

“虽然我很不愿意将这个词汇用在生物的身上，但毫无疑问，你是够得上最低程度的‘完美’的标准的。”

克拉克埋着头前进，一边迈步一边在脑海中询问：“你究竟想说什么索莎！如果拒绝的话大可以直接一点！”

“哦？拒绝我？你有办法对付那条银星之龙？”

“实话告诉你，那银星之龙在某种意义上是神话传说中的神明。”

“告诉我，怪物，你打算如何战胜一尊神明？”

克拉克沉默着，脚步坚定地向前迈进。

“不知道，不过就算做不到，最起码我也可以拖延足够的时间，让那头怪物没工夫去追杀我的母亲。”

“伊莱娜她们可以驾驶星舰离开基亚瓦伽马行星，在她们离开地足够远之前，我不会倒下。”

克拉克的脑海中响起了轻灵的笑声。

“真是伟大的理想啊克拉克，我得承认，你的身上的确存在着许多人不曾拥有的人性。”

克拉克愈发地不耐烦了起来。

“喂，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呵呵呵，没什么，我只是......嗯，我只是孤独了太久，太久没人跟我说过话而已，我的表达欲望比较旺盛。”

克拉克不想再回应这个家伙，加快了脚步。

很快，风雪消散，银亮的阳光从天穹洒落，经过满地冰雪的反射后变得异常刺眼。

克拉克关闭了头盔中的感光系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在前方的冰原上，矗立着一个小小的凸起，看起来象是一扇门。

克拉克在脑海中询问。

“那里就是你的入口？”

那道声音在克拉克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声音中没了厌恶和讥讽，反倒是有种机械独有的金属质感。

“没错，将钥匙插入，你就可以进来了。”

“就这么简单？”

克拉克心中满是狐疑。

“当然，如果你带了钥匙的话。”

克拉克没有说话，快步向着冰原上的凸起之地跑去。

数百公斤重的动力甲并没有对克拉克造成任何的影响，他的速度反而在不断地加快。

随着距离的靠近，克拉克惊讶地发现，脚下的冰层在逐渐减小，甚至在他靠近那凸起的建筑时，脚下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丁点的冰层，反倒是一种亮银色的金属。

那是一扇镶崁在金属中的大门。

哪怕是以克拉克的身高，站在那扇大门前也显得渺小。

克拉克稍稍喘息片刻，在脑海中询问道。

“索莎，你说的钥匙在哪插入？”

欢快的声音在克拉克的脑海中响起。

“看到门口那个矗立着的矮小金属圆柱吗？那里就是钥匙孔。”

不只是错觉还是什么，克拉克在这声音中似乎听到了一种迫不及待的意思。

不过他没说什么，加快脚步来到了那个金属圆柱前。

他打开了动力甲的腿部机括，从中取出了伊莱娜出发之前交给他的那根权杖。

深吸口气，克拉克将权杖对准了金属圆柱上的那个孔洞，用力刺了下去。

嗡的一声震颤声，无形的能量波迸发，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冰层崩裂的声音在天边响起。

克拉克回身一看，只见他来时走过的广袤冰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

数千米厚的冰盖发出山崩般的轰鸣，无数裂痕如银蛇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碎冰与雪浪被无形的能量掀上半空，又在坠落前被蒸腾成白雾。

冰层之下，暗银色的金属舰体缓缓浮起，流畅的装甲线顺着地势铺展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恍惚间，克拉克仿佛听到了巨大金属构造体被激活时的啸叫声。

“呵呵，看起来伊莱娜真的信任你，她居然真的将这把钥匙交到你的手上。”

克拉克扶住那金属圆柱，这才勉强站稳了身形，没有摔倒。

嗡鸣声越来越响，象是某种远古巨兽苏醒时骤然加重的呼吸声，面前的大门在缓缓开启，一层淡蓝色的能量护盾从极远的天边升起。

“进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那道声音在克拉克的脑海中诉说，克拉克深吸口气，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慢慢走进了那扇只开启了一个小缝的大门。

——那个小缝足够克拉克进入了。

走入舰体内部，克拉克警觉地四下打量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幽深宽阔的信道中，暖白色的感应灯从墙壁上亮起，缓缓向着信道的深处蔓延。

一种陌生有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个宽阔的长廊象极了圣所地下的那条长廊，只是，这里的墙壁上没有雕刻任何壁画，上面没有记载任何文本，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干净整洁的金属，没有任何的缝隙，没有任何的凸起。

而且，这里比圣所地下的长廊宽敞、高大太多太多。

他毫不怀疑，就算将体积最大的浮空艇开进来，这里也不会有任何拥挤的感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的味道，却不见任何的灰尘，这无人踏足的数千年的时光里，仿佛时间也静止了一般。

克拉克警剔地观察着，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危险。

他的视力无法看透那些金属的墙壁，他无法确认，墙壁后是否存在某些机关，他罕见地陷入了迟疑。

就在这时，一道淡蓝色的射线朝着克拉克扫射而来，克拉克下意识想要闪躲，索莎的声音却忽然在克拉克的脑海中响起。

“别动克拉克，让我看看你的身体。”

克拉克僵住了，他没有动，任由那道奇特的光线划过了自己的身躯。

半晌，一道光幕直接被投影到克拉克的眼前。

克拉克心下一紧。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投影技术，比他搭乘过的那些教团的浮空艇上使用的技术要高明很多。

“看看吧克拉克，这就是你的身体构造。”

克拉克凝神望去，却发现，投影屏幕上呈现的，是一团乱七八糟、毫无规律，似是在时时刻刻不断变化的血肉造物。

“这......是我的身体？”

克拉克的声音变得干涩。

哪怕是克拉克的意志，在看到这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器官后，他也忍不住有些头晕目眩。

他完全认不出那个投影屏幕上的任何器官，这并非克拉克没有掌握人体构造的缘故，恰恰相反，他相当擅长解剖，极其了解不下上百种生物的身体构造。

但面前的这个扫描图......

它不属于克拉克认知里的任何一种，除了两颗心脏，几个好象是肺部之外的器官外，他无法分辨出其它器官的功能。

“这就是你的身体，克拉克，现在，你还会质疑我称呼你为怪物吗？”

克拉克跟跄了几步，勉强扶着墙壁才站稳。

半晌，克拉克抬起头来，眼神重归坚定。

“这不重要。”

“不重要？”

克拉克重复着。

“没错，这不重要，索莎，我是谁不重要，我是什么也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只有一点，只有一件事。”

“我要保护伊莱娜，我要保护那些相信我的人们，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索莎。”

“你愿意帮我吗？”

索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当克拉克以为索莎会拒绝自己时，索莎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

“你说的对克拉克，这不重要。”

“来的路上，你已经通过了死亡风暴的考验，我看过了你的记忆，我看到了你的内心。”

“我希望，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坚守你今日的信仰。”

“以此为基础，我，索莎，愿意效忠于您，克拉克。”

克拉克紧绷着的内心骤然得到了放松，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好，索莎，我不会姑负你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