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藤屋鲜果 狩猎邀约

宇末叹了口气，看了看那丘屋，开口道：“去你们屋里看看。”

怪老头和K基闻言连忙往两边一闪，争先恐后地让出通道，比着手势引宇末往他们的住所走。

宇末走到那道齐腰高的门口，正准备弯腰钻进去，脚下的地面忽然缓缓向下沉去——原来这是一处藏得极隐蔽的电梯。他略带诧异地站在下降的平板上，等下沉了两米之后，身后慢慢延伸出几级台阶。K基和怪老头顺着台阶走了下来，K基先几步跳进屋内，怪老头则再次抬手做出欢迎的手势，示意宇末先进。

进了怪老头的居所，里面的陈设格外简陋，反倒让宇末心里原先的期待落了大半。整间屋子是隆起的椭圆形穹顶，屋顶、地面和四面墙壁全是用鲜活的藤条交错编织而成。藤条色泽鲜亮，看着既像是被人工打磨得平整顺滑，又像是活藤自然生长成了这般规整的模样。

屋内一面墙上嵌着一张宽大的藤床，离地面约莫有两米高。藤床下方摆着一张长方形木桌，桌子四周连着储物的柜子。桌子两侧各放了一把铁制靠背长椅，椅身被藤蔓顺势缠绕包裹着，长度刚好和木桌齐平。

除了这几样东西，藤屋里再没有别的器物。宇末心里直犯嘀咕：就算地心人素来清心寡欲，日子也不该过得这么朴素冷清。

他正暗自揣测着，怪老头从桌柜里端出一只藤盘，盘里盛着好几件莹光流转似点心吃食的物件。他把藤盘往桌面上一放，笑着招呼道：“地表来的朋友，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①

宇末的目光落在盘中的点心上，鼻尖先一步捕捉到那股和之前大盘花果别无二致的甜香，清润沁人。看得出来这些点心是怪老头花了十足心思切割雕琢出来的：三角、尖锥、正圆、方片、长块……每一件都轮廓周正，棱角分明，宇末甚至忍不住暗自怀疑，他是不是拿着尺子一点点精准量着才做出来的。

他拿起一块三角形的点心咬下去，口感果然和之前吃到的花盘果肉一模一样，脆生生的甜，清爽得很。

“好吃吗？”怪老头和K基异口同声开口，两张脸上都堆着讨好似的笑意。

“这些果子都是从野外采来的，我耗了大把时间，费了不少功夫才做成这样。”怪老头跟着补充道。

宇末看着他那副故作淡然的神情就看出来，这分明是他用来打发漫长岁月的得意作品。

他眯起眼细细品尝这份从未尝过的鲜果美味，恍惚间竟像俗世凡人吃到了传说里能延年益寿的仙家灵果……

那妙处根本没法用言语说清，宇末猛地睁大眼睛望向怪老头，一时间竟忘了开口说话。

“不好吃？”怪老头眨了眨眼，脸上立马浮出忐忑的神色——这可是他花了大把心血做出来的创意鲜果啊。

“太、太好吃了！”宇末的赞叹完全发自内心，“难道你们平日里就全靠这些果子填肚子吗？”

怪老头和K基听完顿时喜上眉梢。K基“噌”地一下跳上桌面：“那当然！我们地心人一辈子都拿这个当主食。你可不知道，地心的鲜果能延年益寿，吃了之后不沾病痛，寿命还会越来越长。”

“可我们啊，半点都不想活那么久。”怪老头的语气带了点说不出的怅然别扭，顿了顿又接道，“你喜欢就好。”

“那我这可不就是捡到宝了！原来是仙果啊，这么好吃我可得多吃几块。你们是活腻了，我可还没活够呢，呵呵……”宇末傻乐两声，又抓起一块点心塞进了嘴里。

怪老头和K基望着宇末狼吞虎咽的模样，躲在一旁偷偷憋笑。有个地表人作伴，往后的日子总不至于再闷得发慌，要是能把宇末留下来，往后的日子肯定要热闹有趣得多。

宇末连着啃下七八块果点，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边打着饱嗝边抬眼瞅向怪老头：“呃，怪老头，我还一直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哦，我们这儿的人从来不用世俗名字，你干脆叫我Y基就行。”怪老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宇末倒抽了口气：“嘶，Y基，K基？这也能算得上是名字吗？”

“算，也不算。说到底名字不过是个区分彼此的符号罢了，地心王国早就不用外面那些寻常名字了。你懂基因吧？每个人的基因都是独一份的，我们靠专属的基因编码来辨明身份。”怪老头也就是Y基开口解释道。

“原来是把基因代号当称谓用啊。”宇末恍然点头，“说起来也是，名字本来就只是个代号而已。”

一旁的K基跟着补充道：“没错呀，地表人。我们地心人平时互相之间根本用不着开口喊名字，体内注射的纳米芯片能直接识别对方的基因特征，调取出脑内存储的对应信息，瞬间就能认出是谁。”

“原来还有这么巧妙的设定。”宇末晃了晃脑袋，“既然本来就只是个符号，那我也做个自我介绍……你们直接叫我地表人就好。”

宇末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名，这里就他一个外来的地表人，报真名反倒显得多余，既然怪老头一开始就这么喊他，索性就顺着这个叫法来。

“哇，地表人可太有意思了。”K基晃了晃自己细细短短的尾巴。

怪老头也跟着高声附和：“可不是嘛，我当初叫你地表人，果然是最最合适的！”③

怪老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望向穹顶，像是忽然灵光一闪，心头蓦地冒出个主意，当即会心一笑：“地表小子，跟你相处的这段日子，是我几百年来最开心的时光。要不咱们明天去打猎？那肯定更有意思。”

K基瞬间亢奋起来，忙不迭应声附和：“对对对！打猎可比待着有意思多了！”

宇末听得满脸惊愕，完全没料到他俩会想出这样的消遣——在地表的地下城里，仅存的少数动物全被当成濒危物种悉心保护，野外早就没了野生动物的踪迹，打猎更是连想都没人敢想的事。

他诧异开口问道：“地心这边，居然真的有猎物可以狩猎？”

“那当然有！你来的路上不也听见鸟鸣了？”怪老头连忙接话，“除了飞禽，熊、狼、老虎，各式各样的野兽这儿都有……”

“原来是这样，我早该反应过来的。”宇末低声感慨，看着周遭遍地葱郁的森林，自然能孕育出这般繁盛的生灵，一念及地表世界如今的万物凋零，心底不由得掠过一阵怅然。

这时怪老头从柜子里取出一把猎枪，枪身崭新锃亮，样式竟和地表几百年前的老式枪械别无二致，是带瞄准镜、靠发射火药子弹击发的步枪。

宇末看得目瞪口呆，地心文明居然还留存着这么古老的火器？要知道如今地表的现代武器全靠激光高温完成杀伤，轻便又威力强横，经过末世人类的改良后，大家更是把激光爆发的能量压缩进子弹壳，做成了激光聚能弹。

“怪老头，这猎枪也太老旧了，威力和精度根本比不上现代枪械。”宇末说着拔出了腿侧的激光手枪，“要打猎的话，用这个顺手多了。”

怪老头拿衣袖擦着枪身，满脸不以为意：“那多没意思。我这把老古董猎枪，‘砰’一声枪响，火光迸溅、硝烟漫开，耳朵闻着声响、鼻子裹着火气，从头到脚都是鲜活的享受——这份乐趣，可比猎着猎物要紧多了。”

对他们来说，结果从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沉在过程里的尽兴才是全部，就像人常说的垂钓，求的就是个松弛心境，能不能钓上鱼，反倒没人挂怀。

宇末听完只觉无奈，扯了扯嘴角苦笑，顺手把激光枪收回腿侧的枪套里：“可这枪瞧着成色鲜亮，分明是刚造出来没多久的新东西。我实在想不通，地心为什么要费功夫造这种早就淘汰的旧式武器。”

K基又蹦到了桌上——站在地上太矮，凑着说话费劲。它刚在桌面上站定，就把两只前爪搭在了宇末胳膊上：“地表人，这哪是武器，就是个玩具罢了。地心王国造了一大堆复古玩物，老式汽车、飞机、坦克、大炮应有尽有，无非是用来打发漫长得没头没尾的无聊日子。”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的话，你们地心人日子过得也实在太空虚乏味了点。”

K基脑袋往旁边一歪，整只小兽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唉，地心王国本质上就是个半点活气都没有的地方，往后待久了你慢慢就懂了。”

宇末从怪老头手里接过那把猎枪，指尖抚过冷硬的枪身，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尤里的脸。这阵子他一直悬着心，不知道那人生死未卜，这会儿惆怅劲一下漫上来，他轻轻叹了口气：“要是尤里也在这儿就好了。地心的光景，可不就是他向往了好久的、几个世纪前的地表模样。唉，怪老头，K基，我现在半点儿打猎的兴致都没有，就想赶紧回地表去找他。”

话音刚落，Y基和怪老头一下子就慌了。怪老头指尖飞快按了下胸前一颗细小的纽扣，半空中当即浮起一道亮蓝色的全息投影。宇末抬眼撞见画面，当场愣住了。

投影里居然是东营通讯监视系统的实时画面。宇末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一个普普通通的地心人，居然能轻而易举入侵I区地下城的通讯监控？所有本该严防死守的机密在他们面前摊得明明白白，半点儿遮掩都没有，细想之下实在让人后怕。

顺着全息画面往下看，宇末才把前因后果摸清楚：之前他和尤里投弹牵制住GX8的注意力，东营基地靠着这点缓冲有惊无险打退了GX8的偷袭；之后基地派出好几架GX7战机展开拉网式搜索，最后在一道地裂夹缝里找到了尤里。他能顺利获救，全靠战机上的人类战士瞥见了地面上那顶格外扎眼的降落伞。

怪老头瞧着他脸色缓过来，脸上浮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你看，你朋友平安得很，这下总能把心揣回肚子里了吧？哦对了，时候也不早了，不如今天咱们就出去打猎。我都几十年没尝过野外烤肉的滋味了，今天非得逮只野鸡或者野兔，架起火烤得油滋滋的，好好吃一顿。”

他越说越馋，嘴角不知不觉就淌下了口水，仿佛烤肉的焦香已经飘到了鼻尖，忙不迭咂着嘴把口水咽回去，宇末坐在旁边都能听见他喉咙“咕噜”一下滚动的声响。

得知尤里平安无事，宇末心头沉甸甸压了好久的那块愧疚总算是落了地，整个人一下子通透轻松起来。他抬手掂了掂手里的猎枪，对着怪老头和K基弯眼笑了：“行，那咱们现在就出去打猎。”

他心里也暗自打着盘算：索性先痛痛快快陪这二位玩几天，哄得他们舒心了，说不定就能早点帮自己牵线，去见地心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国王。地心王国在地底安安稳稳存续了上万年，那位国王想来已是年事极高，定是位阅尽世事的智慧长者。要是自己能捧着十足的诚意求他出手，会不会愿意拉地表一把，终结这场把人类文明拖进毁灭边缘的漫长末日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