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萤光地穴，水滴启航

怪老头见宇末摆出了防御架势，连忙连连摆手，神色也跟着缓和下来，笑着出声安抚：“慢些慢些，我没有恶意，别紧张，先静下心来。”

这怪老头举止乖张古怪，几番折腾早把宇末吓得心弦紧绷。不过此刻宇末已经完全确认，对方确确实实是智慧生命体——不仅长着手脚、能正常用语言交流，生理特征更是九成以上和人类相近，绝不可能是什么鬼魂。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方才满溢的惊惧也慢慢散了去，渐渐地把胸前的紫蓝气团收入了体内。

宇末定了定神平复下情绪，这才敢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样貌怪异的怪老头：他穿一身宽松得像睡衣的纯白色衣裤，松松垮垮地罩住瘦小的身子，脚上套着一双软乎乎的白布鞋，整个人身形干瘪瘦削，活脱脱像只小猴。更透着几分诡异的是，他的面皮泛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质感，皮肉之下，连骨骼的轮廓都隐隐约约透得出来。要不是他亲口说自己是人类，宇末几乎要把他当成某种在地底变异出来的灵长类生物。

数千年以来，地表人类从未停下过对地底世界的探索，地心人的传说始终盘绕在人类的各类猜想之中，但这类生命是否真的存在，至今仍是没有答案的未解之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坠入地心，竟真的亲眼见到了地心人。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涌上宇末的心头，他迫切想要揭开这个地底世界的面纱。

宇末暗忖大家同是有灵智的人类，心底的戒备不由又卸下了几分。

“你说你是地心人？难不成地底真藏着一整个地心世界，还住了许许多多的地心人？”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心底暗自好奇：难不成其他地心人，全都是这么一副像小猴子似的模样？

这怪老头性情本就反复无常，方才见宇末不再怕他，这会儿神色陡然又是一变，猛地凶神恶煞往前逼近一步，声调尖利得扎人，反倒答非所问：“什么猴子，我像吗？地表人，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闯到这儿来的？”

宇末被他这骤然翻脸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我……我也说不清楚，稀里糊涂就飘下来了。”

怪老头抬起右手挠了挠头上稀稀拉拉的白发，头顶大半都秃着，灰里泛着淡绿的头皮全露了出来。他微微合上眼，在原地慢慢转了两圈，像是拼尽全力在回想什么，嘴里低声喃喃：“呵，天呐，真是怪事，地表的人类怎么会闯进我们地心的领地……”

琢磨了片刻，他才睁开眼，神情又重新软和下来，对着宇末耸了耸肩笑：“地表人，别紧张，我就是一时好奇罢了。平常情况下，地表人根本不可能摸到地心世界，通往这儿的入口难找得很。想来你确实是意外坠下来的，不是特意找过来的。”

见对方态度放得和善，宇末绷得紧紧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开口解释：“我当时从战机里弹射逃生，被狂暴的风沙卷得直接失了意识，等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这片洞穴里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根本不是主动找到这儿的。”

“没错，我压根都不知道地下还藏着个地心世界。”宇末扫了一圈四周遍地流转的荧光，接着发问，“那这么说，这儿就是传说里的地心世界？”

“正是，地表人，欢迎来到地心世界。”怪老头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往身侧一展，躬身行了个礼数周全的礼。直起身之后，他晃了晃小小的脑袋，又接着往下说：“你们地表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早把地面摧残得面目全非了。换作以前，你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闯进来。我猜你是顺着一处巨大的地下洞口坠到这儿的——现在地表环境毁得差不多了，从前那些繁茂的原始森林全没了，那处洞口肯定也变得光秃秃的。要是那些树还在，你坠落的时候早就被枝叶挂住，根本落不到地底深处来。”

宇末实在扛不住对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的脾气，可偏有个疑问牢牢攥着他所有的注意力，索性直接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念叨：“你们居然知道地表爆发的那场战争？”

怪老头不屑地扫了宇末一眼，摊开双手，语气里全是不以为意：“那还用说？这世上的事，没几件是我们地心人不知道的……”

宇末眼看他又要拉开架势长篇大论，不由得皱起眉，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眼看又要絮絮叨叨扯个没完，宇末连忙出声打断：“既然你们明知道地表战火连绵，大地早已满目疮痍，难道就一点都不害怕战争最终会把整个地球彻底毁掉吗？”

生怕对方又东拉西扯绕开正题，他紧接着补了半句警告：“要是再扯无关的废话，我就不跟你继续谈下去了。”

怪老头闻言果然有所忌惮，立马收住了到嘴边的碎话，答得干脆利落：“地表那点纷争，根本影响不到我们。”

宇末心里暗笑，看来这招果然管用，顺势追问道：“是吗？要是哪天大地崩裂，闹出毁灭性的大爆炸，你们难道就有安身的地方？”

“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这类级别的灾难我们地心人早推演研究过了，就凭现在的地表文明，还没有能毁掉整颗星球的能力。真到了危急关头，我们也不会放任你们肆意妄为，只不过……”怪老头话说到一半，突然抬手捂住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地表人，剩下的我不多说了，你问别的问题吧。”

宇末心里一阵无奈，刚被他勾起对那半句没说完的“只不过”背后秘密的好奇心，对方反倒直接闭了口。好在他关于地心人的疑问还有一大堆，也不急在这一时。

“既然你们有出手干预的力量，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出面制止地表的战争？”宇末抛出了藏在心里最久的那个疑惑。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地表人类全消亡了，也动摇不到地心半分，我们凭什么要出手干涉？你们愚昧又自私，亲手毁掉自己的文明，这样的族群，根本不值得我们同情，更不值得我们出手拯救。”

“你们就这么冷眼旁观，任由地表人类自生自灭？”宇末双目圆睁，一股怒火蹭地从心底窜了上来。同样都是人类，地心人这份近乎凉薄的冷漠，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见宇末怒形于色，怪老头反倒像个捡到新鲜玩具的顽童，手舞足蹈的，幸灾乐祸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

宇末被他笑得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笑的？让你这么兴奋？”

“哈哈，我的天，太有意思了！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会动怒的人了，真好玩！”怪老头笑得手舞足蹈，眼角都挤出来几滴眼泪。

翻来覆去全是些不着调的闲话半点儿没正题，宇末被他惹得火气直窜快绷不住，冷声警告：“行了！你再敢笑一声，我们当下就分开走，我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再跟你说。”

怪老头瞬间收住笑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拼命把剩下的笑意憋回去，随即凑到宇末耳边，压着声音小声嘟囔：“别这样啊，你走了，我之后又找谁说话去……”

他顿了顿，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嘲弄：“话说回来，就算各走各的，你又能往哪儿去啊？

“走不了，那我不说话总可以吧。”宇末横瞪了他一眼。

“不行。”怪老头态度蛮横，转念一想宇末若是闭口不言，自己又会重回孤寂，只得歪过脖子，无可奈何地妥协，道歉道：“好好好，对不起！你问，我答便是。”

宇末重整心绪，再度发问：“我再问一遍，为何对地表的战争坐视不理？战火持续下去，整个人类文明都有可能走向灭绝。”

“要走向灭绝的只会是你们地表人，从来轮不到我们地心人。”怪老头绷着一张脸，神情半点不似玩笑，慢悠悠地开口道，“数万年前，我们地心人的祖先，也曾在地表亲历过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那时候的地球，比现在要残破百倍，先祖们走投无路，只能躲进地下的城池苟延残喘。后来一次偶然的机遇，他们发现了这片广袤的地下天地，索性就此定居地底，往后数万年，再也不曾过问地表的兴衰起落。”

“在那之后的漫长时光里，地表有过很长一段没有高等智慧文明的空白期。而你们人类，说到底和我们一样，都是远古同一批原始生命演化而来的后代。但我们地心文明的层级，比你们地表文明整整高出一个太阳纪——你们其实是地球孕育出的第三代文明。至于你问我们为什么不肯出手相助？在我们眼里，你们至今都还算不上完全开化的高等智慧生命，刻在骨子里的野蛮和暴力不会因为一次拯救就消失，就算我们伸手把你们从灾劫里拉出来，你们最后迟早还是会走向自我毁灭，既然早就看得见结局，我们又何必多费那个力气？”

一口气把这么长一段话说完，怪老头刚才那股严肃的气场瞬间散了个干净，脸上不自觉浮起几分忐忑，他抬着眼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看向宇末：“哎呀，你看我这老毛病又犯了，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啰啰嗦嗦说这么多。地表来的小友，你不会嫌我烦吧？”

宇末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他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半分废话也没有。

之后宇末久久没有出声，沉默着在心底把所有前因后果都梳理得明明白白：这些地心人，根本就是史前文明大浩劫里幸存下来的人类后裔，几万年来避世住在地底，一直过着不与外界相争的日子。一想到这片藏了无数秘密的神秘地下世界，宇末心里忍不住翻涌着按捺不住的好奇，只想把所有谜题都探个清楚。

怪老头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嘴角勾出一抹带着点狡黠的神秘笑容：“嗨呀，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地表来客，我们在这儿站着都耽搁好半天了。为了谢谢你愿意耐着性子陪我聊这么久，朋友，我说什么也得带你去见见真正的地心王国是什么模样。你能误打误撞来到这儿，本就是难得的机缘，我哪好意思让你白来一趟呢？跟我来吧。”

听着他像吟小诗似的慢悠悠絮叨，宇末半分厌烦的感觉都生不出来，反倒笑着接话问：“合着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还不算地心王国？难道还有比这更壮阔的景象？我们要怎么过去？”

“想去真正的地心王国，得先穿过光离子隧道才行。”怪老头一边说，一边抬着手朝不远处挥了挥，“走，坐我的‘小水滴’过去。”

“光离子隧道？那是什么东西？”宇末满肚子疑惑。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漾开一道柔和的光晕。宇末抬眼望过去，就见二十多米外的地面上，悄无声息浮出来一艘椭圆的平底舱体——整艘舱体长约三米，高度还不到两米，外壳光滑得像凝了一整块暖玉，活脱脱是枚静静落在地上的巨型鹅蛋，通体缓缓淌着温润的浅金色微光。

“那玩意儿就是连着地心王国入口的通道，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跑到这个偏僻洞穴里来的？”

“光离子隧道就是你说的这个通道？”宇末的目光落在那台叫“小水滴”的载具上，开口确认道，“那这个，就是我们待会儿要坐的交通工具？”

“地心王国的隧道入口用虚拟屏障藏得严严实实的，这隧道本质上就是一扇跃迁门。我们现在离地心王国明明隔着数不清的距离，走对了路却一步就能跨进去。要是不靠这条隧道，你在这黑黢黢的地下洞穴里晃到天荒地老，也绝对找不到王国的大门。”怪老头说着，摆出一个迎客的手势，邀请宇末登上“小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