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荒弃的基地

满头蓬乱卷曲的黑发，一脸浓密漆黑的络腮胡，身材高大魁梧的黑人牛仔走到宇末面前。他伸出沾满污渍的宽厚手掌，捧住宇末的防护面罩，凑近细细端详半晌，连连摇头，满脸难以置信，高声嚷道：“该死的上帝，这就是我们拼尽全力要救下的人？仁慈的上帝，但愿那些牺牲者的性命，没有白白搭上。”

宇末抬手，轻轻拨开黑人牛仔的双手，摘下头盔握在右手里。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刺鼻的酒味直冲鼻腔，他鼻子一阵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口唾沫径直喷在了对方脸上。

黑人牛仔猝不及防，来不及抬手遮挡，只能狼狈地抹掉脸上的唾沫，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哭笑不得地大叫：“该死！这就是你们的见面礼？”

宇末没有理会他的叫嚷，目光完全被周遭的环境吸引，满眼惊叹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下军事基地，格局更像一座尘封的空军基地。钢架构架布满斑驳锈迹，处处透着古老的气息，至少已经在此沉寂了五六百年。基地内部通道四通八达，地面印着老旧标识，宽阔的飞机跑道向远方延伸。复合防滑跑道的铁板上，布满铁甲锈蚀的痕迹，那是过往无数车辆、装备反复摩擦碾压，铁板被磨得光滑，废弃之后慢慢锈蚀留下的印记。

跑道两侧，静静停放着两辆草绿色吉普车。车身漆面崭新锃亮，却是数百年前的旧时代产物。如今的末世，传统燃油汽车早已被彻底淘汰，沦为古董。更远的空地上，数门重型榴弹炮整齐列放，炮管长达十米有余，同样是来自几百年前的旧时代重武器。

“嗨，你盯着的这些加农炮，还没来得及奔赴战场就被搁置，搁在这儿几百年，早就成一堆废铁了。”一路接应他们来到此地的那人开口说道，“到了如今这场末世战争，它们也就只能当个摆设，做做礼炮还算凑合。”

宇末正好奇，想要看一看摘下防护服之后，那位接应者究竟是什么模样。一阵老旧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很快，一辆尾部拖着一缕黑烟的吉普车转过拐角，朝着他们飞速冲来。

“嚓——！”

刺耳的急刹声响炸开，轮胎摩擦地面冒出滚滚青烟，一股焦糊的胶皮气味扑面而来。吉普车在宇末身前堪堪停稳，尾气扑面而来，熏得他满脸烟尘。

驾驶位跳下一个男人，浅金色的卷发，面容瘦削，身上的西服褪色严重，整个人身形单薄修长，活像一根蔫掉的豆芽。

他快步走到宇末跟前，举止带着几分滑稽的洒脱，大大方方伸出右手自我介绍：“嗨，伙计，我叫卡尔，欢迎加入我们的末日战队。”

在宇末眼中，这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滑稽，如同风中左右摇摆的柳条。看着他一副弱不禁风的单薄模样，再瞥向一旁黑人牛仔依旧带着醉意的朦胧眼神，宇末心里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就是末日战队的成员。他忍不住低笑一声，伸出右手，同卡尔握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见到宇末太过激动，还是瘦弱外表之下暗藏力量，卡尔的手掌力道极大，攥得宇末的手掌阵阵生疼。

宇末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卡尔却依旧紧紧攥住不肯松开。紧接着他抬起左手，重重拍了拍宇末的肩膀，笑容戏谑，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轻慢：“伙计，马基特将军不惜代价要营救的人，原来不过是个半大的毛孩子。”他打量着宇末的脸庞，微微摇头，“不过不管怎么样，伙计，上车，去看看我们的战机。说不定，你返回I区的时候，正好用得上。”

不等宇末推辞，卡尔已经半推半就，把他按上吉普车的副驾驶。尤里见状，也紧跟着爬上后座。

卡尔一跃回到驾驶座，戴上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撅起尖哨一般的嘴唇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宇末和尤里还没坐稳，卡尔挂挡踩死油门，吉普车猛地一蹿，呼啸着向前猛冲。巨大的惯性将二人狠狠向后甩去，险些直接被抛出车外。

吉普车擦着黑人牛仔的身旁呼啸驶过，距离近得几乎就要剐蹭到他。黑人气得破口大骂卡尔就是个疯子，对着远去、拖着滚滚黑烟的车尾，竖起了中指。

车子一路狂飙，行驶五百米之后猛地向右急转。轮胎死死啃咬地面，摩擦迸出点点火星，刺鼻的橡胶浓烟升腾而起。车身距离跑道左侧十几米高的防护铁板，仅仅剩下十多公分。幸亏宇末与尤里早有预感，双手死死攥住车内安全扶手，不然这一下，二人必定会被直接甩飞出去。

卡尔完全是个疯狂的飙车爱好者，兴奋地吹着尖锐的口哨，极速飞驰带来的刺激让他无比亢奋：“哈哈，够疯狂吧，伙计们，抓稳了！”

车子疾驰十多分钟，驶入一片更加辽阔的巨型空间。这里空旷开阔，足以容纳数百架战机。吉普车如同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场地内飞速穿梭，车尾拖曳出一大片散开的黑色烟雾。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车子冲到场地尽头，又是一记猝不及防的急刹。

“吱——！”

轮胎尖锐的啸叫响彻空间，浓烟瞬间将车厢包裹笼罩。

猛烈刹车的惯性袭来，宇末毫无防备，前额重重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霎时间眼前金星乱冒，鼻血汹涌流淌，牙齿磕破嘴唇，满口腥甜，一时间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座的尤里更是狼狈，整个人被掀得屁股离地，险些直接飞出车厢。好在他双手死死抓牢前排座椅靠背，脚尖勾住座椅底部，才没有向前倒飞。随着车身停稳，悬空的身体重重砸回坚硬座椅。

宇末满眼金星，望着挡风玻璃上缓缓流淌的血迹，怒火翻涌，双拳紧握，就要挥拳教训这个疯子一样的卡尔。

可卡尔转眼又变得圆滑世故，嬉皮笑脸地伸手按住宇末扬起的双拳：“别别别，伙计，这事确实是我做得过火，求你原谅。”他望着宇末愤怒的神情和满脸鲜血，又急忙开口，“先别发火，我准备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哦，在此之前，来抽一支上等雪茄消消气。上帝都说，绅士不会斤斤计较，而雪茄，正是绅士才配享用的东西。”

看着卡尔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宇末满腔怒火被搅得消散大半，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弛。卡尔见状，松开禁锢他双手的手掌，飞快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雪茄，直接塞进宇末还沾着血迹的嘴里，又掏出激光打火机，帮他点燃。

“嗨伙计，流点鼻血算什么。等会儿看见那台大家伙，就算再多流点血，你也会觉得值得。”

“我……靠！”宇末依旧压不住火气，拳头又一次扬了起来。

卡尔连忙偏头躲闪，依旧嬉皮笑脸：“啧，伙计，全是我的错，我郑重向你道歉。”

后座的尤里伸手一把揪住卡尔的肩膀：“那我呢？该死，我差点直接被你甩飞出去！”

卡尔赶忙又摸出一支雪茄递过去，连连赔罪：“对不起伙计，实在对不起。”

尤里接过雪茄，仔细端详一番，叼在嘴角，带着嘲弄笑道：“呵，疯子，倒是支好烟。不过别拿这个糊弄我，我只想看看你口中所说的大家伙究竟是什么。”

烟草，始终是人类难以彻底割舍的存在——它能短暂提神、麻痹神经，也让人一步步沉溺成瘾。而像这样品质上乘的雪茄，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末世几乎早已绝迹，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没人知道卡尔究竟是从哪儿弄到的。

宇末从前在东营抽过旱烟，此刻深吸一口雪茄，只觉烟劲比旱烟浓烈数倍，唇齿间却裹着一层醇厚的香气，方才心头翻腾的怒火莫名就平复了大半。他揉着还在肿痛的鼻子，懒洋洋往后靠在座椅背上，吐出一圈慢悠悠的烟雾，骂道：“你这家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真该好好揍你一顿。喂，疯子，你说的那个大家伙到底在哪儿？”

卡尔笑得直拍大腿：“该死的，我们全都是疯子——活在末世里的疯子，从死人堆里爬过的战争疯子。”

说完他随手把打火机丢给后座的尤里。尤里点着雪茄，狠狠吸了一大口，直冲着卡尔的脸吐出一团浓白烟雾，手指夹着烟卷阴阳怪气地呛他：“刚才开车差点没把我直接甩出去，你再敢这么疯折腾，我非阉了你这该死的卷毛白人不可。”

卡尔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别介啊，现在剩下的白人本来就没几个了，要不是找合意的伴侣实在太难，我还想着多生几个白皮小鬼呢。”

话音刚落他就跳下车，快步冲到前方那堵巨墙底下，张开双臂，眼里跳着亢奋得发烫的光，高声喊：“伙计们，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他转过身，伸手按向墙壁上一枚刻着飞鹰纹样的按键。

“轰隆隆——！”

沉如闷雷的机械轰鸣顺着地面传上来，一扇宽度足有五十多米的巨型舱门，正缓缓向上抬升。

宇末和尤里都凝神盯着舱门的方向，随着门缝越敞越大，舱内器物透出来的锃亮冷光，让两个人当场就怔住了。

一架体型庞大的“暴音”GX1三角翼战机静静停在舱室中央，漆黑的机身光洁崭新，在灯光下泛着熠熠的冷光。

所谓“暴音”，是两百年前GX7系列的初代原型迷你战机，翼展约十一米，机身总长十六米，高五米，对比如今普遍列装的GX7、甚至还在研发阶段的GX8，它的体型反而要更大。只可惜它搭载的智能作战系统还停留在雏鸟阶段，机翼无法折叠，机身也不能直立停靠，机动灵活性远远比不上后世的机型。它不使用新型UE能源，靠传统氢能源驱动，运转时噪音大得惊人，但胜在飞行速度能冲到十几倍音速——每次突破音障的瞬间，氢燃料爆燃会产生震得人耳膜发疼的空压爆鸣，“暴音”这个代号，便是由此而来。

即便有这些不足，宇末和尤里还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振奋：有了这台“老古董”，他们就能顺利返回东营了。

宇末当即跳下车，几步冲到战机跟前，伸手抚过乌光锃亮的机身，由衷地感慨：“太棒了，居然还能保存得这么完好，我们回东营这下有希望了！”他朝卡尔竖起大拇指，笑着骂道，“你这家伙，倒是没糊弄我，刚才流那点鼻血，值了。”

卡尔叼着雪茄走过来，满脸得意得快翘起来：“该死的，你以为我大费周章带你们过来是闹着玩的？没有战机，你们怎么回得去东营。呵，我一直把它当稀世古董，小心翼翼养护了这么久，万万没想到，终究还是要……”

话说到这儿，卡尔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他慢慢爬上战机旁的维修脚手架，微微发颤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冷的机身，眼底漫上来浓重的不舍与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