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爷与孙，母与子

莫尼号上。

由于不好一直将凯撒晾在甲板上，沙曼莱尔将他带进了船舱内休息。

虽然凯撒活了这么多年见识不算少，也见过不少和莫尼号差不多大的船只，但亲自进入大船的内部还是第一次。

即使船内的大多数东西都搬走了，也依稀能够从巨大的船体和里面留下的痕迹当中看出昔日的热闹与辉煌。

“这么大的船…你确定是别人送你的？”在船舱内转悠了一会儿，凯撒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

虽然沙曼莱尔之前跟他提到过自己有艘船，但凯撒一直以为是艘不大的渔船之类的,  没想到竟然是一艘如此庞大的大货轮。

“不是送的难道还是买的吗？我可买不起这东西！”沙曼莱尔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听到沙曼莱尔肯定的回答，凯撒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他摸了摸坚硬的船板，感慨道：“果然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因为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就而感到骄傲，我实在是太自大了！”

在成功屠龙之后,  凯撒的大名就时常在人鱼当中传颂,  也因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人鱼当中混的最好的,  并且隐约有种自己已经超越其他人鱼的优越感。

培养不出符合心意，能够带领人鱼族走向辉煌的后代，他甚至开始焦虑，感觉自己族群的未来一片灰暗。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太杞人忧天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万千人鱼当中的一条而已，怎么又能擅自决定族群的命运呢？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凯撒忽然转过头看向沙曼莱尔，问道：“小鱼，按照你的想法来看，你觉得人鱼族需要一个领袖吗？或者说，需要像人类那样成立联盟，甚至是国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沙曼莱尔皱了皱眉头。

说实话，他见过的人鱼除了自己以外也才三条而已，还全都是自己的亲戚。

他也没有和其他人鱼相处的经验，不知道其他人鱼都是以什么状态生活的。

不过…如果拿波奇来代表人鱼族群的话,  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然易见的。

“不需要！”沙曼莱尔干脆地回答道。

“为什么？”凯撒不解地追问道。

“因为这种想法不太合理！”沙曼莱尔举起一根手指，冷静地分析道：“其一,  如果要选出一个让所有人鱼都认同的领袖，或者建立部落之类的势力，肯定需要将人鱼们都聚集起来。”

“就我所知，人鱼生活的海域很广阔，而且性格也比较独立，有时候方圆几百海里的水域内只有几条人鱼存在，除了每年的繁殖季，基本不会大规模聚集。”

“虽然人鱼没有太固定的地盘，但肯定有自己偏好的海域，以及自己喜欢的生活习惯，如果硬要聚集在一起统一行动，势必会让一些人鱼过的不自在！”

“联盟是为了生活得更好，如果要牺牲一部分人鱼的利益，我想以人鱼自由散漫的性格，肯定是不乐意的！”

“其二，就是海潮之月的影响。”

“虎鲸作为一种团结一致的群居物种，尚且在海潮之月的影响下未能建立国度,  更何况是天性自由的人鱼了。”

“我们都不知道下一次海潮之月会发生什么,  要是勉强将众多人鱼聚集在一起,  运气不好很容易全灭的！”

“其三，就是人类的窥视。”

“人鱼在人类的黑市当中卖的很贵，这这件事也不算秘密了。”

“我想你之所以希望人鱼团结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希望我们能够一起抵抗人类，让他们不要再抓人鱼。”

“对！”听到沙曼莱尔这句话，凯撒激动地点了点头，忍不住插话道：“就是因为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人鱼下手，所以我才会想要一个人鱼领袖的！”

听到他的话，沙曼莱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人鱼全都聚集在一起，人类就更想抓我们了？”

之前还要一条条慢慢捞，现在好了，全凑在一起刚好一网打尽！

“为什么？”听到沙曼莱尔的话，凯撒脸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反驳道：“人鱼又不弱，联合起来之后肯定会成为一股格外强大的势力，那些人类难道不应该忌惮我们的实力，从而不敢招惹我们吗？”

“不不不…”沙曼莱尔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你远低估了人类的贪婪。”

“在人鱼联合起来后，他们可能几年，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都不会再捕捉人鱼，这样我们就会放松警惕，以为人类不敢招惹我们了，但其实他们是在暗中积攒实力。”

“人类不会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放弃自己的欲望的，他们只会将野心暂时压下去，然后等待合适的时机爆发出来，达成自己想要的目标。”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人类什么都敢做！”

作为曾经的人，沙曼莱尔可比凯撒了解人类太多了。

而且他也得到过切实的经验教训，莫尼就是因为他的误判而招惹上的。

一个偏僻小岛上的渔民都敢冒着巨大的风险出海抓人鱼，更何况其他有实力的人呢？

听完沙曼莱尔的这些解释之后，凯撒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喃喃自语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只能任由人类胡作非为吗？”

看到已经陷入悲观之中的凯撒，沙曼莱尔感觉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太助长他人威风了一点，于是话锋一转，说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不过很难而已。”

“如果我们人鱼拥有超越人类许多的实力，能够将人类完全铲除，或者能够铲除一部分，将剩下的集中管理，控制他们的思想，就像家禽一样圈养起来，是可以翻身的！”

听到这番有些“偏激”的话语，凯撒的眉头皱了起来，反驳道：“那这样我们不就变得和人类一样恶毒了吗？”

“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恶毒”的！”沙曼莱尔平静地说道。

“我们的世界虽然很大，但也是有限的大，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想要过得比其他生物更好，得到更多的资源，就必须掠夺其他生物的生存资源。”

“就像我们活着每天都要吃鱼一样，所有生物都存在竞争关系，只不过人类的手段更加野蛮和残忍而已。”

“在我们看来，他们的这些行为非常恶劣，但在人类自己看来，他们毫无疑问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所以想要制止人类的野心，就必须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富有野心！”

“必须得比他们更强才行，光是抱团取暖是没用有的！”

“这样活着…好累啊！”凯撒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人鱼的天性，说好听点是善良纯真与世无争，说难听点就是“躺平”和“摆烂”，一整个种族都在摆。

凯撒虽然在人鱼当中算有野心的，但毕竟骨子里还是条人鱼，他原以为所有人鱼都团结起来就能过上舒服日子了，没想到后续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一想到以后要这么和人类竞争一辈子，他就觉得鱼生惨淡。

“所以说啊…”沙曼莱尔两手一摊，说道：“我觉得人鱼不需要领袖，如果非要选出一个来的话，那条人鱼必须得拥有碾压一切的强大实力！光是出众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如神明般耀眼才可行！”

“这样他才能压下所有反对声音，带领人鱼族实现真正的自由！”

……

海底，山洞。

谷盎

“我想…我们必须得去见见这条小人鱼了！”九号低沉的声音响起。

完整地旁观了沙曼莱尔和凯撒之间的对话之后，它已经将沙曼莱尔的观察等级提升了一个阶级，从准候选提到了真正海神候选的层级，忍不住想要去接触一番了。

它们所期望的海神，除了拥有优良的品格以为，还需要一颗清醒的头脑。

凯撒明明有实力，却一直没有被列入候选名单当中，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太“天真”了！

在九号看来，沙曼莱尔小小年纪就能将人类看得这么透彻，以后若是真成了海神，肯定不会被人类忽悠，能够为它们这些海洋生物争取到更多利益。

“如果不是亲耳所见，很难想象这些话是从一条人鱼嘴里说出来的，我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他了！”洞穴中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它也赞同了九号的想法，甚至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

“现在就去找他吧！”

“去北极吗？我已经好久没去那里了，稍微有些怀念呢！”

……

沙曼莱尔还不知道自己早已经被波奇口中的“陌生鱼”们盯上了，他此时正在努力地调节艾莉西亚和凯撒之间的关系。

在跟凯撒聊完了之后，他把凯撒带到了苔丝它们那里，让它们先陪凯撒“玩”一会儿，自己则去艾莉西亚那里做思想工作。

“吱呀～”餐厅的门被推开，沙曼莱尔找到了独自坐在地上生闷气的艾莉西亚。

“哗啦…呼啦…”她此时手上正拿着沙曼莱尔之前送的珍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眼神却没有什么焦距，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艾莉西亚～”沙曼莱尔喊了她一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听到儿子的声音，艾莉西亚手上的动作一顿，她头也没抬，厉声警告道：“出去！别来烦我！”

沙曼莱尔没有走，反而把门关上了。

他靠近了艾莉西亚，用手将她的脑袋掰正，强迫她看向自己。

“艾莉西亚，看着我，我想认真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走开！”艾莉西亚没好气地拍开了沙曼莱尔的手，态度依旧不情不愿。

没有在意艾莉西亚的态度，沙曼莱尔一脸认真地询问道：“你第一眼看见凯撒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有觉得他很恶心，反胃到不想多看一眼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莉西亚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眼睛也不自然地眨了两下。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虽然依旧是一副不肯配合的样子，但沙曼莱尔已经从这些反应当中获知了她此时的真实想法。

“你并非是厌恶凯撒，所以才不想见他的，对吧？”

“你之所以逃避，是因为讨厌自己！”

“你害怕自己还不够优秀，而让凯撒失望！害怕他见到你之后，依旧觉得你是从前那个毫不起眼，没有培养价值的女儿…”

听到这些话，艾莉西亚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在听到沙曼莱尔说自己“没有培养价值”时，她终于忍不住，猛地捂住耳朵，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够了！！”

扭过头怒视着沙曼莱尔，艾莉西亚大吼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让我难堪！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到我面前！你就这么喜欢看你母亲的笑话吗？！”

她此时眼眶都红了，明明是在骂人，语气中却带着委屈。

沙曼莱尔还是第一次看到艾莉西亚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他心里也跟抽痛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将头埋在艾莉西亚肩膀上，沙曼莱尔轻声对她说道：“我怎么会想看你的笑话呢，你是我最珍爱最重要的母亲！”

“我带凯撒过来，并非是想伤害你，而是想让你彻底打开心结。”

“有些事情，不是逃避能够解决的…”

“就像身上划开了一道伤口化脓了，如果不破开伤口将脓水挤出来，就一直不会好，会一直痛下去。”

“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解开你和凯撒之间的心结，你以后每一次想到自己的父母，心里就会痛一次。”

“艾莉西亚，我不想你痛苦，我想你幸福！”

听到沙曼莱尔的解释，艾莉西亚心中的愤怒和委屈逐渐消解。

可她依旧对见凯撒有些抗拒，嘴硬地说道：“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才不心痛呢！”

听到这句话，沙曼莱尔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用手拍了拍艾莉西亚的背，轻声哄道：“好好好！你不痛！”

“那现在可以去见凯撒了吧？”

“不去！”艾莉西亚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说了半天，她还是不乐意。

眼看自己这次劝说又要失败，沙曼莱尔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大招。

“艾莉西亚，你知道凯撒为什么要来北极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艾莉西亚有些傲娇地说道。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不过沙曼莱尔看她的耳朵悄悄动了两下，显然是想听的样子。

“你不想知道我也要告诉你！”沙曼莱尔将嘴巴凑到艾莉西亚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凯撒他是条秃头鱼！头顶秃了一大片就跟镜子一样！来北极就是为了治疗秃头的！”

“！！！”艾莉西亚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倍。

在脑海中联想了一下秃头鱼的画面，凯撒在她心中那个威严父亲的形象瞬间轰然倒塌，甚至一下子变得滑稽了起来。

这个消息要是给其他人鱼知道了，会嘲笑一辈子的！

“这是…真的吗？”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眼看艾莉西亚态度松动了，沙曼莱尔赶忙点头，说道：“当然了！正是为了治疗秃头，我和他才熟络起来的！”

“他自己都不是完美的，甚至是有致命缺陷的，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完美呢！”

“所以你面对他的时候不需要感到羞愧，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去见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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