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话 希罗与人贩子

十八年前，庆典即将到来，宿城已经下了好多天的雨。

希罗靠在窗边，看着摇晃的风铃和阴暗的天空，昏昏欲睡。

“希罗！”

一声怒吼传来，打断了他的困倦。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趴在窗台上睡觉，着凉了怎么办？快把窗户关上！”

希罗转过头，看到坐在一群三四岁大的孩子中间，正努力鼓起脸颊做出气愤样子的塔兹阿姨。

“对不起，塔兹阿姨。”

希罗边回答边站起来，关上了窗户，身后的塔兹阿姨却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要叫塔兹妈妈！”

从他记事起，耳边听到最多的，就是她的声音。

“希罗！把裤子穿好！”

“希罗！不准剩饭！”

“希罗！给我从树上下来！”

还有这一句“要叫塔兹妈妈”。

希罗没有回答，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到窗台上。他看了看窗外在大雨中显得有些破旧，挂着“远水街孤儿院”招牌的大门，又看了看还是气鼓鼓的塔兹阿姨，在心里默默说道：

你要真是我妈妈就好了。

塔兹阿姨见希罗不再做声，只能叹了口气，换上温柔的声线，继续给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讲起故事。

“就在飓风要摧毁一切之前，伟大的御风者·艾撒举着温特尔的旗帜，孤身一人来到妖类阵营前，他大叫着‘希奈’，让这个同样被逼上绝路的妖狼女皇出来面对自己……”

但孩子们对塔兹阿姨手里那本，封面上画着骑士面对巨龙的故事书并不感兴趣，反倒都紧紧盯着她圆鼓鼓的肚子。

“塔兹妈妈、塔兹妈妈，”其中一个小孩叫嚷着打断了她，“你肚子里的小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要等他出来才能知道呀。”塔兹摸着前排孩子的小脑袋。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呀？”

“就快了，等大雨过去，庆典开始的时候。”

“塔兹妈妈、塔兹妈妈！庆典的时候，我可以吃糖吗？”一个正在换牙的小孩举着手兴奋的问。

“我也要我也要！”孩子们都嚷了起来。

“可以可以……”塔兹笑着揉着大家的头发，“最好吃到你们牙都掉光。”

“嘁，小鬼。”希罗不屑道。

“你自己不也是小鬼，装什么大人！”

“就是嘛！你这个提早发育的怪物！”

孩子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希罗短短三年时间，就从被人遗弃在孤儿院门口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了现在这幅普通小孩要花十三四年才能长成的体型，心智也成熟得多。

具体原因，希罗问过孤儿院的大人们，但大人们仿佛都串通好了一样，只告诉他可能是提前发育。他还曾试图借着自己大孩子的外表，到城内学校的图书馆和书店查资料，但那些地方的大人们却也好像都串通好似的，以各种理由拒绝他入内。

而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又都因为他与年龄不符的身高和食量，对他又怕又恨，所以总是喊他怪物。久而久之，希罗也怀疑起来，自己会不会真的是怪物。

大家都朝希罗嚷嚷起来，不停说着“怪物怪物”，塔兹阿姨正要制止，肚子却突然一阵剧痛，说不出话来。

“听着！”希罗站起来，“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都是没人要的小屁孩，我是有妈妈的！我还记得她的样子，她迟早会来接我的！”

希罗撒了谎，他所说的妈妈的样子，不过就是个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模糊面容。在意识到塔兹阿姨并不是自己的妈妈之后，希罗就认定了，梦里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妈妈，否则她就不会频繁出现在自己梦里。

“你才没人要！”

“我们有塔兹妈妈！”

几个小孩抱着塔兹阿姨朝希罗吐着舌头，另外几个捡起地上的玩具朝希罗扔过来。没人注意到塔兹阿姨已经满头大汗，表情痛苦。

“真笨！等塔兹阿姨的小孩出生，她就不要你们了！你们真正的爸妈早就死了！”希罗躲开玩具，冷笑着说。

“希罗！”塔兹阿姨强忍着疼痛站起来吼道，“你给我闭嘴！”

希罗正准备还嘴，却看到塔兹阿姨捂着肚子倒下了。

“塔兹妈妈！你怎么了！”

孩子们都围着一脸痛苦的塔兹阿姨，希罗也吓坏了，愣在原地。

“塔兹妈妈没事，快去找院长妈妈来。”塔兹阿姨安慰着孩子。

听话的孩子赶紧跑去找人了。

一直跟希罗争吵的小孩却捡起玩具砸向希罗：“一定是你把塔兹妈妈气成这样的！”

还愣着的希罗被砸到眼角，摔倒在地。

“希罗……”塔兹阿姨想制止，但因为疼痛，一点力气也没有。

好几个孩子跟着捡起玩具朝希罗砸去。

“不是我！”希罗大吼一声爬起来，愤怒的目光穿过乱飞的玩具，直直扎在那群小鬼身上。

大家都僵住了，连倒在地上的塔兹阿姨也是，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接着，一个小女孩指着希罗尖叫起来。

“怪……”那个砸伤希罗的小孩也一脸恐惧的倒地，跟着惊叫起来，“怪物啊！

在他们惊恐的叫声和目光中，希罗疑惑的看向自己身后，以为是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可身后除了窗外的大雨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了玻璃上，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映出的，自己那一双已经变成猩红血色的眼睛。

突然，半扇窗户被冲开，狂风夹着雨水，刀子一般刺在他脸上。那双骇人的眼睛，也随着玻璃的晃动，在他眼前时隐时现。

“希罗……”

希罗惊慌的回过头，看到塔兹阿姨正吃力的朝自己走来。

“真的不是我……”希罗恐慌得流下了眼泪，不自觉的后退。

“别怕……”塔兹阿姨缓缓靠近，无力的抬起手，但还是在碰到希罗之前倒下了。

希罗看了看塔兹和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喊了一句“不是我”，跳出了窗外。他没头苍蝇似的乱跑着，好像玻璃上那个怪物就在身后追着，直跑到雨彻底停了，才缩到小巷子的墙边，抱着膝盖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飘来的饭菜香味才让他停止了哭泣。

塔兹妈妈怎么样了，是被自己的样子吓成那样的吗？

希罗呆呆的看着脚下积水中映出的自己。

我是个怪物吗？

这时两个穿着雨衣的男人走进小巷，希罗赶紧把脸埋起来。

“听说新的宿城王要在这次庆典上加冕了。”其中一个人说道。

这件事，希罗之前听塔兹阿姨说起过，还说新王加冕之后，宿城的治安会好起来，人贩子们就再也不敢来宿城了。不过希罗对这些事没概念，毕竟经常被拿来吓他们这些孩子的人贩子，他从来没见过。

“哦？是谁？”那两人继续聊着。

“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探险家范特西。”

“选了个厉害的家伙啊，我听过他的传闻，曾经独闯妖狼的大本营什么的。”

“岂止，他还深入那片要命的狗冰原，把温特尔人信仰的什么古神的居所找出来了。你他妈敢信吗？我们有可能真他妈是神造出来的，狗屎。”那人顿了一下，“说起来，昨天跟卖家接头之前，你还在街上险些撞了他。”

“什么？那家伙就是范特西？不会吧？”

“我认得他的脸，以前在报纸上见过，我这双老眼绝对不会看错的。还有跟他一起那家伙，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操！听你这么说，我是半个屁股都差点坐进监狱了，看来以后不能来宿城搞货了。”

“可不是，空了好几年的王位突然就补上了，这下好日子到头了，得想法子开发点新货源，”

“深林谷的白羽人，”压低了声音，“应该很抢手，黄金城那边，可有不少人愿意给高价。”

人贩子？

希罗把头埋得更低了。

“哪那么容易，宿城王加冕之后，肯定会跟深林谷的公主联姻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走了半天了还没到？”

两人说着停在希罗旁边，其中一个问道：“喂，小兄弟，知道港口怎么走吗？”

希罗赶紧伸手随便指了个方向。

“妈的，就说走错了。”

两人骂骂咧咧的走开。

希罗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其中一个人小声说：“喂，看到了没，那小鬼的眼睛。”

脚步声随即停下。希罗的呼吸瞬间噎住。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另一个也小声说。

脚步声再次响起，冲着希罗来了。

“喂，小鬼。你……”

希罗不等他说完，拔腿就跑。

但没跑几步就被按倒在地。

“塔兹妈妈！！”

希罗恐惧的喊道，但不等声音散开，一块带着刺鼻味道的烂布就盖在他脸上，紧接就一阵眩晕。

“真是天降横财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希罗听到其中一个人得意的笑道：

“没想到居然在这碰到个半妖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