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笑脸

见吕阳不吱声，田巧慧明显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不愿意下来自己走，只好稍稍换了下姿势，继续抱着吕阳向前面走去。

“我……我要下去……”吕阳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后，使劲摇晃了一下身体，并和田巧慧说了一下。

听着自己极其稚嫩的声音，吕阳感觉很有些怪异……当然，这身体里的柔弱感，也让他很是郁闷。

能说话了，能走路了，几岁了？

吕阳对母亲田巧慧毫无记忆，这说明至少在他三岁之前，田巧慧便已过世，那么，这枚记忆碎片，向他展示出来的，应该是他三岁之前的情景。

田巧慧笑眯眯地看着吕阳，在他脸蛋儿上亲了一口之后，把他从怀里放了下来。

吕阳试着向前走了两步，但是……他现在的灵魂，对这具幼弱的身体实在不具操控性，刚一抬腿，就一头栽向了地面……

就在他的脑袋几乎要撞上地面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扶了起来。

“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田巧慧带着些嗔怪和担心的神情看着吕阳。

看到田巧慧此刻的表情，吕阳鼻子有些微微发酸，他从来没有体验过母爱，但这一刻，他明显从田巧慧的脸上，读出了母爱的温暖。

就是这个女人，把他带到人世间，从她看他的神情，吕阳能感受到她对他的爱，那种人世间最深沉也无可替代的爱。

可是，她在他能记事之前就离开了，留给他一个苦难的流浪童年。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梦到过她，甚至还曾经在梦中哭醒过，但她从来都是一个极为模糊的影子，直到今天，她才如此清晰而明确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又没摔着，干嘛哭鼻子啊？”田巧慧看到吕阳眼红红的似乎要哭的样子，再次误解了他，伸手在吕阳的鼻子上点了一下之后，重新把他抱进了怀里。

吕阳猜测田巧慧抱他已经走了很久，可能很累了才会让他下来自己走，他现在也应该下去自己走才是，只是，吕阳很享受被母亲抱着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感觉能维持多久，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闹着要下去。

片刻之后，吕阳突然背后冒出冷汗来……

记忆碎片……

很重要的记忆……

虽然外婆在吕阳的一再追问之下，说过母亲田巧慧是病死的，但长大后的吕阳，一直认为外婆对母亲的死有所隐瞒，他怀疑母亲根本不是病死的。

莫非，今天是母亲田巧慧的遇难日？

这也太残酷了！

记忆碎片中怎么说的？

“残缺的记忆碎片：一些很重要但被遗忘的记忆，但你要记住，记忆是只能阅读，无法改变的，试图改变，往往会引发不可预计的严重后果……”

无法改变、试图改变，到底能否改变？

吕阳很怀疑，他根本无法承受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残酷……

“你要去哪儿？”吕阳向田巧慧问了一声。

“妈妈要带你去公园玩车车，忘了吗？”田巧慧有些奇怪地看着吕阳，大概是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

吕阳很想说……我不要玩车车……

但他很快意识到，对记忆碎片随意的改变，很可能让他无法看到记忆碎片中隐藏的真相……

这个……太矛盾了……

难道要亲眼目睹母亲是如何死去的？

吕阳根据自己现在的年龄，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这枚残缺的记忆碎片，隐含着的，肯定是母亲如何死亡的原因。

看着田巧慧温暖的笑容，吕阳却有种窒息的感觉，就像是有些东西，你拼命想去抓住，但却只能看着它飘落……

最终吕阳选择了沉默。

真相，即使是再残酷，它都是真相……

“阳阳是不是不高兴了？”田巧慧走到路边，把吕阳放了下来，然后蹲在了他面前。

吕阳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妈妈离开阳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妈妈只有出去挣钱，才能以后经常带阳阳去公园坐车车，给阳阳买好吃的，阳阳说好不好？”田巧慧柔声安慰着吕阳，她的神情也变得有些痛苦起来，看得出她并不想和吕阳分开。

吕阳继续不吱声，他仍然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

“阳阳生妈妈的气了吗？”田巧慧眼中涌出泪来，看得出，她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开心，或许只有在抱着吕阳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温暖的微笑。

“没有。”吕阳摇了摇头。

“那……喊声妈妈……”田巧慧显然察觉了吕阳好一会儿没有喊她妈妈了。

吕阳实在喊不出口。

有母亲的孩子，喊妈妈，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们永远无法理解，没有母亲的孩子为何会喊不出这两个字。

“怎么了？阳阳怎么突然不高兴了？”田巧慧更着急了，她伸手使劲擦了擦泪水，向吕阳露出个笑脸来。

吕阳再次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能喊出口来，就像脸部肌肉突然在那一刻僵住了一般。

“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看阳阳的……”田巧慧有些急了，伸手摸了摸吕阳的脸蛋儿，泪水却又开始不自觉地涌出。

“妈妈……”

吕阳终于开口喊了出来，几乎与此同时，他的泪水也已然绝堤，为掩饰这种尴尬，他扑进了田巧慧的怀里，把脑袋埋进了她柔弱的肩头之中。

“阳阳乖……”田巧慧终于破涕为笑，再次把吕阳抱了起来。

久违的温暖，夹杂着满心的恐惧……这种明知道会失去，却不知什么时候会失去的感觉，让吕阳无比的心碎。

他想要提醒田巧慧靠路边走，他担心路上的每一辆车，甚至担心地上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大坑……

但是理智提醒他，最好只是观察，不要去试图改变什么……

不然他很可能什么也无法改变，最终却失去了真相。

那残酷的真相。

……

母子二人顺利地来到了公园。

对这个公园，吕阳毫无印象，如果说有，也只是一些存在于梦中很模糊的记忆。

外婆自从带着他四处流浪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原先父母生活过的地方，所以，吕阳不只是对这个公园毫无印象，包括对这整个城镇都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公园不大，但也有山有水，所有的景色，都带着浓厚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色彩，就像一部稍稍开始有些古旧的老影片一样，当然，当时的人们因为身在其中并不会觉得什么。

公园里有碰碰车，还有旋转木马，以及一些很简单的游乐设施，看起来很新，应该是才修建起来不久。

田巧慧售票口观看着票价，一直在犹豫着，被放到地上的吕阳，很容易就看了出来田巧慧此刻身上的寒酸。

但她仍然想要带给吕阳一份快乐，至少，在她临走之前……

至于她要去哪里，吕阳没有问，从她的话语里吕阳推测，应该是去什么地方打工了，不可能再陪在吕阳身边。

年轻的妈妈，能为吕阳做的，或许只有这些了。

看着田巧慧单薄的身影，吕阳没来由地开始憎恨起他同样未曾谋面过的父亲来。

因为，外婆也很憎恨他……

从外婆那里知道，父亲在吕阳刚出生不久，就撇下他们母子离开了，从此音讯全无。

外婆偶尔在生气和哭泣时说过，如果不是父亲的狠心，母亲或许不会那么早死……

一个男人，为什么要抛妻离子？为什么不承担起他应负的责任来？

某个瞬间，吕阳突然又想起了小柔和子韩……这让他在谴责父亲的同时，突然又有些心虚和愧疚。

田巧慧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还是买了碰碰车和旋转木马两张票，这或许已经在她来之前的计划中了。

在母亲的怀中，坐碰碰车和旋转木马的时候，吕阳努力显得很开心，不停地笑着、叫着，但是，真实的他却一直想哭，几乎忍都忍不住。

他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中，体味着这份温暖，这份他一直在梦中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也找不回的温暖。

即将发生的未知灾难，象阴影一样笼罩着他，无法知道何时降临，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工降临……

然后，夺走他的一切。

玩过碰碰车和旋转木马之后，田巧慧又带着吕阳去观看别的游乐项目，然后不停地问吕阳要不要也玩一下。

吕阳都摇头拒绝了，他不知道当初他有没有拒绝，但这年岁的小孩子，估计很难拒绝这些诱惑……这种不同的选择，似乎会对记忆碎片造成改变，不过吕阳猜测一定范围的改变，应该是在诡域纠错范围之内的。

他所需要做的，仍然是观察……继续观察，直到那可怕的一幕降临……降临在年轻妈妈的身上……

“阳阳今天开不开心？”田巧慧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吕阳，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地问着他。

“开心。”吕阳低低地回了田巧慧一句。

怎么会不开心？

只有在她的怀中，世界才会这般美好，人生才会第一次感到幸福。

只是……